手套生意上了正軌。
有了臨時攤位證,市管會的人不再來找麻煩。王虎也說話算話,每天下午準時晃悠到中學門口,像尊門神似的往那一站,其他小混混果然不敢靠近。
林晚晚甚至發現,有王虎在,攤子生意都好了些——有些膽小的女生本來不敢湊近地攤,見有“大人”坐鎮,反而放心過來挑挑揀揀。
當然,王虎那三成抽成是雷打不動的。每天收攤,林晚晚都會當著春燕的面,把利潤清清楚楚算出來,該分多少分多少。王虎開始還假模假式推拒一下,後來就習慣了,接過錢往兜裡一塞,有時還會多問兩句生意經。
“你說,我要是也弄個攤子賣點啥,能行不?”某天他忽然問。
林晚晚正低頭整理手套:“你想賣啥?”
“還沒想好。就覺著你們這錢,掙得比我們收‘管理費’踏實。”王虎撓撓頭,“收錢得看人臉色,還得防著別人搶地盤。你們這個,東西擺出來,有人買就賺,沒人買拉倒,簡單。”
林晚晚抬頭看他一眼。王虎長得兇,眉骨那道疤更添戾氣,但此刻皺著眉琢磨生意的樣子,倒有幾分像為生計發愁的普通青年。
“你要是想幹,得先想清楚賣什麼、賣給誰、去哪兒進貨、本錢多少、萬一賠了咋辦。”她說。
王虎被這一串問題問懵了:“這麼麻煩?”
“不然你以為錢好賺?”林晚晚把最後幾副手套收進包袱,“我們這手套,看著一副賣兩三塊,但毛線要錢,時間要功夫,還得防著天氣不好沒人出門,防著別人模仿壓價。哪一行都不容易。”
王虎不說話了,蹲在路邊點了根菸,默默抽著。
林晚晚沒再理他。她知道王虎這種人在想什麼——看別人賺錢總覺得輕鬆,真自己上手才知道難。但這話她不能說透,說透了傷面子。
生意好,本錢慢慢厚起來。林晚晚不再只買廢品站的下腳料,也開始去百貨商店買整團的毛線。顏色多了,樣式也更豐富。她甚至琢磨出幾款帶卡通圖案的,在女生中特別受歡迎。
手裡有了餘錢,她第一件事是去郵局,給家裡寄了二十塊錢。
匯款單附言只寫了兩個字:安好。
她知道這錢寄回去,爹孃會怎麼想——是欣慰女兒在縣城站住腳了,還是更氣她“不聽話、瞎折騰”?都有可能。但她必須寄。這是態度,也是退路。
萬一將來在縣城混不下去,至少她往家裡拿過錢,回去時腰桿能硬一點。
寄完錢,她去了趟縣城的供銷社,扯了幾尺厚實的藍布,又買了棉花。她打算給自己和春燕各做一身新棉襖。擺攤天天在風口站著,身上那件舊棉襖早就不頂事了。
回到大車店,剛進院,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屋簷下。
是妹妹林曉曉。
“姐!”曉曉看見她,眼睛一亮,跳起來跑過來。
林晚晚心裡卻是一沉。曉曉今天打扮得很不一樣——兩條麻花辮梳得光溜溜,紮了時興的粉色綢子。身上穿著件紅色的確良罩衫,領口開得有點低,下面是一條緊繃繃的滌綸褲子。臉上似乎還抹了點粉,嘴唇紅紅的。
這打扮,在九十年代初的農村,絕對算得上“扎眼”。
“你咋來了?”林晚晚穩住情緒,拉著妹妹進屋,“誰讓你來的?爹孃知道嗎?”
“我跟娘說來縣城買複習資料,她給了五塊錢。”曉曉滿不在乎地說,眼睛卻滴溜溜轉,打量著這簡陋的大通鋪,“姐,你就住這兒啊?這啥味兒啊……”
“曉曉,”林晚晚打斷她,“你實話告訴姐,你真是來買資料的?”
曉曉笑容一僵,隨即又揚起:“當然啦!不然我還能幹啥?”
“那你資料呢?”
“……還沒買呢,先來看看你。”曉曉挽住她的胳膊,撒嬌,“姐,你在縣城幹啥呢?聽說你擺攤賣手套?能掙多少錢?夠花不?”
林晚晚盯著妹妹。十五歲的丫頭,眼睛裡滿是好奇和……一種她熟悉的、躍躍欲試的光。前世,曉曉被騙走前,眼裡就是這種光。
“曉曉,”她拉著妹妹在鋪邊坐下,聲音放柔,“你跟姐說實話,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來縣城能掙大錢?”
曉曉眼神躲閃:“沒、沒有啊……”
“是不是歌舞廳那種地方?”林晚晚直接挑明。
曉曉臉色變了:“姐!你咋知道的?!”
果然。
林晚晚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滅了。她深吸一口氣:“誰跟你說的?怎麼說的?”
“是……是劉哥。”曉曉低下頭,擺弄著衣角,“他說他在縣城的歌舞廳當經理,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呢。他說看我機靈,要是願意去當服務員,一個月最少八十,管吃管住……”
“劉哥?哪個劉哥?全名叫啥?”
“劉……劉建軍。姐,劉哥人可好了,還請我吃過糖……”
“請你吃顆糖,你就信他能給你一個月八十?”林晚晚氣極反笑,“曉曉,天上不會掉餡餅。歌舞廳那是啥地方?正經姑娘能去嗎?你聽姐的,離那個劉建軍遠點,回家好好上學,聽見沒?”
曉曉咬住嘴唇,不吭聲。
“曉曉!”
“姐,你憑啥管我?”曉曉忽然抬頭,眼睛紅了,“你能來縣城,我咋就不能?你能擺攤掙錢,我咋就不能找活兒幹?我不想在家待了!爹天天罵我沒用,娘天天唸叨讓我早點嫁人換彩禮……我受夠了!”
林晚晚心臟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這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吼:我受夠了!
可受夠了之後呢?她選了張彪,以為那是逃離,結果進了更深的地獄。曉曉選了“劉哥”,結局是慘死他鄉。
“曉曉,”她握住妹妹的手,握得很緊,“你聽姐說。姐不反對你出來,但得走正路。那個劉建軍,他不是好人。歌舞廳的服務員……沒那麼簡單。你信姐一次,行嗎?”
曉曉看著她,眼淚掉下來:“那我能幹啥?在家種地?還是像你一樣擺地攤?”
“擺地攤怎麼了?”林晚晚擦掉她的眼淚,“咱們憑自己雙手掙錢,不丟人。你要是願意,寒假來幫我,姐給你開工錢。等攢點錢,姐送你繼續讀書,或者學門手藝。但那個歌舞廳,你不能去。”
曉曉抽噎著,沒說話,但也沒再反駁。
林晚晚知道,妹妹還沒完全聽進去。十五歲,正是叛逆又虛榮的年紀,一顆糖、一句好話、一個“月入八十”的承諾,誘惑太大了。
她必須做點什麼。
第二天,她沒出攤,讓春燕一個人去了。她帶著曉曉在縣城轉,專門往歌舞廳那條街走。
白天,歌舞廳關著門,霓虹燈招牌暗著,顯得破敗。但門口蹲著幾個抽菸的年輕人,眼神渾濁,打量著路過的女性。
林晚晚拉著曉曉,在不遠的餛飩攤坐下,要了兩碗餛飩。
“看見沒?”她低聲說,“這就是你說的‘劉哥’工作的地方。你仔細看門口那幾個人,像正經上班的嗎?”
曉曉偷偷瞄了一眼,沒吭聲。
“歌舞廳晚上才開門,裡面啥樣,你想知道嗎?”林晚晚繼續說,“喝酒的,跳舞的,還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服務員是幹啥的?端茶倒水?陪酒賠笑?曉曉,你今年十五,進去了,還能清清白白出來嗎?”
曉曉臉色發白,手裡的勺子停了。
“姐不是嚇唬你。”林晚晚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曉曉心上,“這世上,有些人專騙你這種小丫頭。給你點甜頭,讓你以為遇著貴人了,等把你騙進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到那時候,你後悔都晚了。”
曉曉的眼淚又湧出來,這次是怕的。
“姐……我、我沒想那麼多……劉哥說就是端端盤子……”
“端盤子一個月八十?國營飯店的大廚才掙多少?”林晚晚嘆口氣,“曉曉,你想掙錢,想有出息,姐懂。但路得一步一步走,腳得踩在實地上。從今天起,你放學就來攤上幫忙,姐一天給你一塊錢。你看著姐怎麼掙錢,怎麼跟人打交道。等你長大了,見識多了,再想自己幹啥,行不?”
曉曉用力點頭,撲進她懷裡:“姐,我聽你的……我不去找劉哥了……”
林晚晚抱著妹妹,輕輕拍她的背,心裡卻一點沒放鬆。
曉曉這邊暫時穩住了,但那個劉建軍,還有他背後的歌舞廳,是個隱患。她得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地方,那個“劉哥”到底什麼來頭。
送曉曉上去回鄉的公交車後,林晚晚沒回大車店,而是繞到了歌舞廳後巷。
後巷堆著垃圾,汙水橫流。一個瘦小的姑娘正在費力地拖一個大垃圾桶,看打扮像是歌舞廳的打雜工。
林晚晚走過去,幫她扶了一把。
“謝謝……”姑娘抬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沒事。”林晚晚壓低聲音,“妹子,跟你打聽個人。劉建軍,是在這兒幹活嗎?”
姑娘臉色一變,警惕地看著她:“你找他幹啥?”
“他是不是在招服務員?說一個月八十?”
姑娘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左右看看,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快走……別信……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什麼意思?”
“他們……”姑娘話沒說完,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探出頭:“小梅!磨蹭啥呢!垃圾倒完沒!”
“來了來了!”叫小梅的姑娘趕緊拖著垃圾桶走了,臨走前,回頭看了林晚晚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警告。
林晚晚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小梅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前世在鏡子裡,她見過無數次。
那是一個被困住的人,想求救又不敢出聲的眼神。
歌舞廳……劉建軍……
她轉身,快步離開那條巷子。心在狂跳,不是怕,是一種冰冷的憤怒。
她知道,有些事,躲不過去了。
回到大車店,春燕已經收攤回來了,正興奮地數錢:“晚晚!今天賣了十一塊!破紀錄了!”
林晚晚勉強笑笑:“挺好。”
“你咋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林晚晚搖搖頭,從包袱裡拿出那幾尺藍布和棉花,“春燕姐,咱做新棉襖吧。天越來越冷了。”
“哎!”春燕高興地湊過來,“這布厚實!顏色也正!”
兩人湊在昏黃的燈光下,量尺寸,裁布,絮棉花。針線穿梭,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晚晚縫得很認真,一針一線,像在縫補自己破碎的人生,也像在織一張網——一張保護妹妹、保護自己、或許還能拉別人一把的網。
窗外,夜幕降臨,縣城亮起稀稀拉拉的燈火。
很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歌舞廳喧鬧的音樂聲,像某種不祥的背景音。
林晚晚咬斷線頭,抖開縫好的棉襖。厚實,暖和,雖然針腳不算頂精緻,但能擋風。
她穿上,走到院裡。
月光很好,照在未化的積雪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抬頭看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路還長,但至少,她穿上了新襖,懷裡揣著自己掙來的錢,腦子裡裝著前世的教訓和今生的計劃。
還有,她知道了敵人的模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