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晚霞服裝廠三週年廠慶。
廠區裡張燈結綵,食堂擺了三十桌,全廠一百二十號工人,加上村裡種亞麻的農戶代表,坐得滿滿當當。林晚晚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挽成髻,站在臨時搭的主席臺上,手裡拿著話筒。
“這三年來,謝謝大家。”她看著臺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聲音有些哽咽,“沒有你們,就沒有晚霞的今天。”
臺下掌聲雷動。翠花嬸抹著眼淚,春燕笑著哭,小梅抱著剛滿月的兒子,桂枝、秀蘭、招娣幾個最早的女工,現在都成了車間主任,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坐得筆挺。老村長帶著村裡幾個老人坐在主桌,王虎陪在旁邊,時不時往臺上看。
“今年,咱們廠產值突破一百萬,利潤三十萬。”林晚晚頓了頓,“這些錢,一部分拿來擴大生產,添新裝置。一部分,拿出來分紅。在座的每一位,按工齡、貢獻,都有份。”
人群“嗡”地炸開。分紅!這在國營廠都少見,更別說鄉鎮企業了。
“還有,”林晚晚提高聲音,“我和王虎商量了,從今年起,晚霞廠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拿出來建希望小學。第一所,就建在咱們晚霞村。圖紙已經請人畫好了,秋天動工,明年九月,孩子們就能在新教室上課了。”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幾乎掀翻屋頂。有孩子的人家激動得站起來,老人們不住點頭。建學校,這是積德的大好事。
“晚晚這丫頭,了不得。”老村長對王虎說,“當初她要種亞麻,我還犯嘀咕。現在看,是咱們老了,眼光淺了。”
“是晚晚有本事。”王虎看著臺上的妻子,眼神溫柔。
慶功宴一直鬧到晚上。林晚晚被灌了幾杯酒,臉頰泛紅。王虎護著她,替她擋酒,自己倒喝了不少。最後是春燕和小梅把她扶回辦公室後面的小套間——這是他們的家,兩間屋,帶個小廚房,雖然簡陋,但溫馨。
“晚晚,喝點蜂蜜水。”王虎端來杯子。
林晚晚靠在床頭,接過杯子,小口喝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臉上。三十歲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清澈明亮,比二十歲時更從容,更有力量。
“彪哥,咱們真把廠子做起來了。”她輕聲說。
“嗯,做起來了。”王虎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晚晚,你累不累?”
“累,但值得。”林晚晚看著他,“彪哥,謝謝你。這些年,要不是你……”
“又說傻話。”王虎打斷她,“是我謝你。沒有你,我現在還在街上混,說不定哪天就進去了。是你讓我活得像個人。”
兩人靜靜坐著。窗外傳來工人們陸續散去的說笑聲,遠處村莊傳來幾聲狗吠。一切都那麼平靜,美好。
但林晚晚心裡,總有一絲不安。像平靜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這種不安,在三天後得到了印證。
那天下午,她正在辦公室看希望小學的設計圖,小梅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晚晚姐,有你的信。”
“誰寄的?”
“沒寫寄信人。就一個白信封,塞在廠門口信箱裡。”小梅把信遞過來。
林晚晚接過,很普通的信封,上面用印刷體寫著“林晚晚收”。拆開,裡面是張白紙,一個字沒有。
“這……啥意思?”小梅納悶。
林晚晚盯著那張白紙,手指慢慢收緊。前世,她收到過類似的信——在她死前一個月,張彪寄來的,也是白紙。那是警告,是威脅,是貓捉老鼠前的戲弄。
“小梅,去把王虎叫來。”
王虎很快來了,看了信,臉色沉下來:“我去查查誰送來的。”
“查不到。”林晚晚把信紙攤在桌上,“這是警告。有人……要動手了。”
“張彪?”
“除了他,還有誰。”林晚晚閉了閉眼,“算算時間,他也該出來了。”
張彪因尋釁滋事、誣告陷害,判了三年。表現好減刑,今年春天該出來了。這三個月風平浪靜,她還以為他學乖了,或者離開這裡了。
現在看來,他一直在暗處看著。看著她的廠子越做越大,看著她的日子越過越好,看著她在全村人面前風光。
仇恨像毒草,在暗處瘋長。
“我去找他。”王虎站起來。
“別去。”林晚晚拉住他,“他沒露面,咱們先動手,反倒落人口實。而且……他現在一無所有,光腳不怕穿鞋的。咱們有廠子,有工人,有牽掛。跟他硬拼,不值當。”
“那咋辦?等他來害你?”
“加強防備。”林晚晚冷靜地說,“廠裡多裝幾盞燈,夜裡安排人巡邏。村裡那邊,讓老村長提醒大家,注意陌生人。曉曉在省城讀書,讓她最近別回來。爹孃那邊……我明天回去一趟,讓他們來廠裡住幾天。”
“晚晚,”王虎看著她,“你怕不怕?”
“怕。”林晚晚誠實地說,“但我更怕因為怕,就什麼都不做,任人宰割。彪哥,咱們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讓他毀了。”
“嗯。”王虎用力點頭,“你放心,有我在。”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廠裡一切如常,訂單照接,貨照發。希望小學的奠基儀式籌備得差不多了,縣裡領導要來參加,報社記者也要來採訪。林晚晚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忘了那封無字信。
直到奠基儀式前一天。
林晚晚在辦公室核對流程,電話響了。是曉曉從省城打來的。
“姐,我這兩天眼皮老跳,心裡不踏實。”曉曉的聲音帶著擔憂,“你那邊沒事吧?”
“沒事,都好。你好好讀書,別瞎想。”
“可我夢到張彪了……夢到他拿刀追你……”曉曉聲音發顫,“姐,你小心點。我聽同學說,他們村有個勞改釋放的,回來報復,把仇家一家都……”
“曉曉!”林晚晚打斷她,“別自己嚇自己。姐這兒安全著呢,廠裡那麼多人,王虎哥也在。你安心讀書,放假再回來。”
掛掉電話,林晚晚坐在椅子上,心砰砰跳。曉曉的夢,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走到窗邊,看著廠區。工人們在車間裡忙碌,貨車進出裝卸貨,保安在門口執勤。一切井然有序。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安。
張彪在暗處,像一條毒蛇,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竄出來咬一口。
手機響了,是王虎。
“晚晚,我打聽到了。”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張彪出來了,在城西租了個房子,深居簡出。但他最近常去一個地方——黑三以前那個歌舞廳,現在改成錄影廳了。他在那兒見過幾個人,都是以前跟黑三混的。”
“他想幹什麼?”
“不知道。但那些人,都不是善茬。晚晚,這幾天你別一個人出門。去哪兒我都陪你。”
“好。”
放下電話,林晚晚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有個鐵盒,裝著一些重要的東西:廠子的營業執照、土地租賃合同、專利證書……還有,那半張被她撕碎的訂婚書。
她拿起那半張紅紙。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上面的字跡也褪色了,但“張彪”兩個字,依然刺眼。
五年了。從重生那天撕了這紙婚書,到如今。
她以為擺脫了,前進了,重生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像鬼影,甩不掉。
她把婚書放回鐵盒,鎖好抽屜。
然後,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中的女人,眼神堅定,脊背挺直。
五年,她從一個任人欺凌的農村丫頭,變成帶領上百人企業的負責人。她有了事業,有了家庭,有了尊嚴。
這一次,她不會逃,也不會怕。
該來的,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