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晚霞希望小學開學典禮。
嶄新的三層教學樓，紅牆白窗，操場平整，旗杆上國旗飄揚。三百多個孩子穿著統一的校服——晚霞廠捐贈的，整整齊齊坐在操場上，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晚作為名譽校長，站在主席臺上。她今年三十五歲，剪了利落的短髮，穿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比五年前更從容，更有氣度。身邊站著王虎，也穿了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抱著五歲的女兒安樂。
安樂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拿著束鮮花，好奇地看著臺下那麼多小朋友。
“同學們，”林晚晚對著話筒，聲音溫和，“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晚霞希望小學的第一批學生了。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張桌子，每一本書，都凝聚著很多人的愛心和希望。希望你們珍惜，好好學習，長大成為有用的人。”
掌聲響起。孩子們用力拍手，眼神里滿是憧憬。
“媽媽，我以後也在這裡上學嗎？”安樂小聲問。
“對，等你到年紀了，就來這裡上學。”林晚晚摸摸女兒的頭。
“我要和這麼多小朋友一起玩！”
“好。”
典禮結束，林晚晚帶著安樂在校園裡轉。教學樓裡有圖書館、實驗室、音樂教室，操場上籃球架、乒乓球檯一應俱全。老村長現在是學校的顧問，陪著他們參觀，笑得合不攏嘴。
“晚晚，你可是給咱們村辦了件大好事。以前孩子們上學，得走七八里地去鎮上。現在好了，家門口就能上。聽說好多外村的都想轉過來。”
“學校剛起步，還得靠大家多支援。”林晚晚說，“師資、管理，都得跟上。我聯絡了省師範學院，他們答應每年派實習生來支教。咱們村考上師範的，畢業了願意回來，廠裡給安家費。”
“那敢情好！”老村長連連點頭。
參觀完學校，王虎開車帶她們回廠。晚霞服裝廠現在已經升級為晚霞紡織服裝有限公司，佔地五十畝，員工五百多人。有自己的亞麻種植基地、紡織車間、印染車間、成衣車間，還有設計研發中心。產品不僅銷往俄羅斯，還出口到韓國、日本，年產值過千萬。
車子開進廠區，工人們紛紛打招呼。
“林總好！”
“王總好！”
“安樂又長高了！”
安樂甜甜地喊“叔叔好”“阿姨好”。她是在廠里長大的，工人們都疼她。
回到辦公室，春燕已經在等了。她現在管著整個生產部，是公司的副總經理。小梅是財務總監，桂枝管設計，秀蘭管質檢，招娣管採購。當年那些一起擺攤、一起熬夜的姐妹們，現在都獨當一面。
“晚晚，俄羅斯那邊發來傳真，娜塔莎女士下個月要求考察，想談明年的合作。”春燕遞過檔案。
“好，準備接待。娜塔莎是咱們的老朋友了，不能怠慢。”林晚晚翻看著檔案，“另外，韓國那個單子，樣品打好了嗎？”
“好了，在樣品間。客戶很滿意，說咱們的設計有東方特色，又符合國際潮流。”
“嗯。設計團隊要繼續加強，多招些年輕人，送出去培訓。咱們不能光靠來樣加工，要有自己的品牌。”
“明白。”
談完工作，春燕沒走，看著林晚晚，欲言又止。
“怎麼了，春燕姐？”
“晚晚……周文斌來了。在會客室。”
林晚晚愣了一下。周文斌調去省教育廳後，她們很少聯絡。只是逢年過節通個電話，偶爾在省裡的會議上碰見，點頭之交。
“他一個人？”
“嗯。說順路，來看看。”
“我去見見。”
會客室裡，周文斌站在窗邊，看著廠區。他四十出頭了，鬢角有了白髮，但氣質更沉穩，是標準的學者型官員。
“周廳長，稀客。”林晚晚推門進來。
“林總，別這麼叫，還是叫周同志吧。”周文斌轉身，微笑，“路過，來看看。你這廠子，越做越大了。”
“託大家的福。坐，喝茶。”
兩人坐下。周文斌打量著辦公室，牆上掛著“全省優秀鄉鎮企業”“三八紅旗集體”“納稅大戶”等牌匾，書架上擺著管理類書籍和育兒書，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生機勃勃。
“你……過得很好。”他說。
“嗯，很好。”林晚晚給他倒茶，“周廳長在省裡，也步步高昇了吧？”
“還行。就是忙。”周文斌端起茶杯，頓了頓，“晚晚，當年……是我眼界窄了。總覺得你應該走更穩妥的路，過更安逸的生活。現在看來，你選的路，是對的。”
“沒有對錯，只有適合不適合。”林晚晚笑笑，“我這種性子，走不了安逸的路。就得折騰，才活得有勁。”
“是。你一直……很有勁。”周文斌看著她，眼神里有欣賞，有釋然，“看到你現在這樣，我為你高興。真的。”
“謝謝。”
兩人聊了一會兒，周文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頭：“晚晚，祝你……一直這麼好。”
“你也一樣。”
送走周文斌，林晚晚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駛出廠區。這個曾在她生命裡扮演過“貴人”角色的男人，終於也成了淡淡的過往。
沒有遺憾，只有感激。感激他曾經的幫助，也感激他後來的放手。
“媽媽！”安樂跑進來，撲到她腿上，“爸爸說晚上吃餃子！”
“好，吃餃子。”林晚晚抱起女兒，“想吃什麼餡的？”
“白菜豬肉！還要吃糖餃子！”
“行，讓爸爸包。”
晚上，一家三口在食堂的小包間吃飯。王虎親自和麵、拌餡、包餃子。安樂在旁邊搗亂，臉上沾了麵粉。林晚晚看著，心裡滿滿的。
餃子煮好，熱騰騰端上桌。安樂迫不及待夾了一個，燙得直哈氣。
“慢點，沒人跟你搶。”王虎笑著給她吹涼。
“爸爸包的餃子最好吃了！”
“那是。你媽就愛吃我包的餃子。”王虎得意地說。
林晚晚笑著夾起一個，蘸了醋，咬一口。餡大皮薄，鮮美多汁。
這就是幸福吧。愛的人在身邊，孩子健康快樂，事業穩步向前。沒有驚濤駭浪，只有細水長流。
吃完飯，王虎收拾碗筷，林晚晚陪安樂在廠區裡散步。初夏的傍晚，微風習習。車間裡燈火通明，機器聲隱隱傳來。倉庫前，貨車在裝卸貨。宿舍樓裡，傳來女工們的說笑聲。
“媽媽，咱們廠為什麼叫晚霞呀？”安樂問。
“因為晚霞很美，雖然出現在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但它的光芒，能照亮整個天空。”林晚晚牽著女兒的小手，“媽媽希望，咱們廠就像晚霞一樣，雖然起點不高，但能綻放出最美的光，照亮很多人。”
“就像媽媽一樣？”
“對，就像媽媽一樣。”
走到廠區中央的花壇邊，那裡立著一塊石碑，是建廠五週年時立的。上面刻著一行字：“從黑暗裡重生，在風雪中紮根，於晚霞處綻放。——致所有不認命的女人。”
林晚晚撫摸著那些字。冰涼的石碑，卻讓她心裡滾燙。
重生十年了。
從那個雪夜逃婚的農村丫頭，到今天擁有五百人員工的企業負責人。
從孤身一人，到有愛人、有孩子、有姐妹、有夥伴。
從只想活下去，到想活得好，再到想帶著更多人活得好。
這條路，她走對了。
“媽媽，你看！”安樂指著天邊。
西邊的天空，晚霞正濃。金紅、橙黃、絳紫，層層疊疊，染透了半邊天。光芒灑在廠區，灑在田野，灑在遠處的村莊，灑在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身上。
林晚晚抱起女兒，看著那漫天霞光。
“安樂，記住，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認命。咱們女人，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嗯！我記住了！”
王虎收拾完廚房，找過來。看見母女倆站在霞光裡，笑了，走過去，一手摟住妻子，一手抱起女兒。
“回家吧。”
“嗯，回家。”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開。
就像他們的人生，早已緊密相連，再也分不開。
前路還長，但有了彼此，有了光，就不怕。
晚霞之後，是星辰。
而星辰之後，是新一輪朝陽。
總會升起，總會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