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680年,歲次辛丑,苴侯姜季輿在位四十六年,巴景公姬魄在位二十二年。
此時的中原大地,霸主格局已然初顯。齊桓公拜管仲為相五年,齊國國力日盛,高舉“尊王攘夷”的大旗,隱然成為中原諸侯之首;而南方的楚國,在楚文王的統領下,早已不滿足於江漢之地的霸權,滅鄧、克息、敗蔡,兵鋒直指中原,同時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西面的西南諸邦,想要打通西進巴蜀的通道,將整個西南納入楚國的版圖。
這一年,姜季輿已是八十七歲高齡。史載其壽至九十,此時的他雖已步履蹣跚,極少出宮巡狩,卻依舊每日臨朝聽政,牢牢執掌著苴國的權柄與西南諸侯同盟的牛耳。四十餘年勵精圖治,苴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偏居西南的弱邦,人口穩步增長至七十五萬,在冊常備軍擴充至八萬餘人,兵甲精良,府庫充盈,依託均田制的根基,國力依舊在穩步攀升。朝堂之上,相邦伯恩、司馬胡圭為首的新六卿班底,早已在十餘年的磨合中練就了極強的執政與統兵能力,即便姜季輿年事已高,整個國家機器依舊運轉得井然有序。
巴國在姬魄的治理下,也迎來了復國後的鼎盛時期。二十二年休養生息,巴國徹底走出了諸公子之亂的陰霾,人口回升至百萬,總兵力恢復至十萬之眾,重新成為西南地區舉足輕重的強國。而姬魄始終感念姜季輿的扶立之恩,二十二年如一日,堅定地站在苴國一邊,是西南同盟中最堅實的支柱,也是姜季輿執掌西南最可靠的臂助。兩國一東一西,互為唇齒,牢牢掌控著西南同盟的核心話語權。
可這份西南的太平,終究被楚國的鐵蹄打破了。
西元前680年秋,楚文王以“庸國私通中原,叛楚附晉”為名,拜令尹子元為將,率三萬楚軍西進,大舉進攻庸國。此時的庸國,歷經十餘年楚國的蠶食,早已不復當年的強國之姿,人口僅剩三十餘萬,兵力不過三萬,面對來勢洶洶的楚軍,根本無力抵擋。楚軍一路勢如破竹,連克庸國三座邊境城池,兵鋒直逼庸國都城上庸,庸國邊境的百姓流離失所,紛紛向都城潰逃,整個庸國已然瀕臨亡國的邊緣。
走投無路的庸伯,接連派出三批使者,星夜奔赴僰邑,向西南盟主姜季輿求援,跪在王宮大殿之上,泣聲叩首:“盟主!楚軍大舉西進,庸國城邑接連陷落,若盟主不出手相救,庸國旦夕之間便會亡國!楚國狼子野心,若滅了庸國,下一步必然揮師西進,攻打巴國、褒國,最終直指苴國!求盟主念在西南同盟之誓,出兵救庸國一命!”
庸國使者的哭訴,瞬間在苴國朝堂掀起了軒然大波。
相邦伯恩率先出列,躬身進言:“君上,楚國勢大,兵鋒正盛,如今齊桓公在中原虎視眈眈,楚文王急於西進,正是銳氣最盛之時。若我等出兵援庸,便是與強楚全面開戰,勝負難料,稍有不慎,便會將整個西南拖入戰火之中,還請君上三思。”
司寇李乾也附和道:“相邦所言極是。庸國與楚國接壤,地勢雖險,卻無險可守,連年被楚國蠶食,早已元氣大傷。即便我等出兵,也未必能守住庸國,反倒會引火燒身,讓楚國將兵鋒對準我苴國。不如遣使赴楚,從中調停,讓楚國止步於庸國都城之下,既全了同盟之誼,又不至於與楚開戰。”
朝堂之上,主和之聲佔據了上風。眾臣皆知楚國的強悍,自楚武王以來,楚國滅國數十,拓地千里,是能與中原齊國分庭抗禮的南方強國,而西南諸國雖結成同盟,卻終究國力有限,與楚國全面開戰,風險極大。
可端坐於侯位之上的姜季輿,始終面色平靜,渾濁的眼眸中,依舊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抬手止住了眾臣的議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字字千鈞,響徹整個大殿:
“諸卿只知楚國勢大,卻不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庸國,是我西南的東大門,楚國若滅了庸國,下一步必然是攻打褒國、巴國,屆時楚國佔據了漢水上游的險地,隨時可以揮師西進,我等便只能被動挨打,再無還手之力!
寡人做了十五年的西南盟主,涪陵之盟、僰邑之盟,歃血為誓,共禦外侮。今日楚國攻庸,我等若坐視不救,西南同盟便會分崩離析,諸國寒心,日後再有外敵來犯,誰還會遵從盟誓,同心抗敵?
楚國雖強,卻並非不可戰勝。楚軍勞師遠征,不熟悉西南山地地形,而我等聯軍主場作戰,佔盡地利人和;楚王一心想要北上與齊國爭霸,西進不過是想掃清側翼,絕不會與我西南諸國死戰到底。這一戰,不僅要打,還要打疼楚國,打怕楚國,讓他知道我西南諸侯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讓他十年之內,不敢再西進半步!”
姜季輿一番話,徹底點破了其中的利害,也定下了援庸抗楚的國策。原本主和的眾臣,瞬間茅塞頓開,紛紛躬身領命,再無半分異議。
決策既定,姜季輿當即遣使奔赴巴中,向巴景公姬魄通報決策,同時向西南諸國發出盟令,號召各國出兵援庸。姬魄接到訊息後,第一時間親率三萬巴國精銳,奔赴庸國前線,同時回書姜季輿,言明“巴國舉國聽盟主調遣,與楚軍死戰到底”。原本搖擺不定的褒國、昔國,見苴、巴兩大強國決意開戰,也紛紛出兵,庸國更是舉國動員,集結所有兵力,死守上庸。
最終,以苴、巴、庸三國為核心的西南聯軍組建完成,總兵力達六萬之眾:苴國出兵兩萬,由司馬胡圭為主將,統領苴國精銳;巴國出兵三萬,由姬魄親自統領,坐鎮中軍;庸國出兵一萬,熟悉地形,為聯軍嚮導。姜季輿雖未親赴前線,卻坐鎮僰邑,統籌全國糧草、軍械,源源不斷送往前線,同時定下了“利用山地險隘,伏擊疲敵,不與楚軍正面硬拼”的核心戰術。
西元前680年冬,漢水兩岸寒風凜冽,天降大雪。
楚軍主將子元連克庸國數城,早已驕橫輕敵,認為庸國不堪一擊,西南諸國更是不敢真的與楚國開戰,竟不顧冬季不宜用兵的常理,親率一萬五千楚軍精銳,冒雪西進,想要一舉攻克上庸,徹底滅掉庸國。他全然不知,聯軍早已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庸以東的方城峽谷,佈下了天羅地網。
方城峽谷兩側懸崖峭壁,林木茂密,中間僅有一條狹窄的山道通行,是典型的伏擊之地,也是楚軍前往上庸的必經之路。司馬胡圭親率一萬苴國精銳,埋伏在峽谷兩側山林;姬魄率兩萬巴軍,埋伏在峽谷出口,截斷楚軍退路;庸軍則守住峽谷入口,待楚軍全部進入峽谷後,封死退路。
這日清晨,子元率領楚軍,浩浩蕩蕩進入了方城峽谷。見峽谷內寂靜無聲,副將曾勸子元小心埋伏,可子元卻嗤之以鼻,只當庸國早已嚇破了膽,下令全軍全速前進。待楚軍全部進入峽谷,一聲悠長的號角突然劃破風雪,峽谷兩側瞬間殺聲震天。
滾木、礌石順著懸崖傾瀉而下,狠狠砸向谷中的楚軍;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朝著密集的楚軍瘋狂射殺;苴國精銳手持長戈利刃,順著山坡衝下,將楚軍陣型切割得支離破碎。子元大驚失色,這才知道中了埋伏,急忙下令全軍後撤,可峽谷出口早已被巴軍死死堵住,入口也被庸軍封死,楚軍成了甕中之鱉。
這場伏擊戰,從清晨殺至黃昏。峽谷之內,風雪裹著鮮血,染紅了山石,楚軍猝不及防,陣型潰散,在聯軍的三面夾擊之下,毫無還手之力。主將子元拼死突圍,身中數箭,僅帶著數百親衛狼狽逃出峽谷,其餘楚軍盡數被殲。
此戰,聯軍大獲全勝,斬首楚軍四千餘人,俘虜楚軍七千餘人,繳獲楚軍的糧草、軍械、旌旗、輜重堆積如山,徹底打掉了楚軍的銳氣。訊息傳回楚國郢都,楚文王震怒,當即下令停止北上伐鄭的計劃,從國內增調四萬大軍,由自己親率,西進庸國,誓要報方城峽谷之仇,滅了庸國,震懾西南諸國。
西元前679年春,楚文王親率五萬楚軍,再度西進,直撲庸國。
楚文王久經戰陣,深知西南山地的厲害,不再輕敵冒進,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接連攻克了庸國數座城池,再度兵臨上庸城下。面對來勢洶洶的楚軍,姜季輿從僰邑傳來將令,定下了“堅壁清野,疲敵擾糧,待其銳氣盡失,再尋機決戰”的戰術。
聯軍依計行事,將上庸周邊的百姓盡數遷入城中,燒燬城外的糧草,填平水井,讓楚軍無處補給;同時派出多支輕騎,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不斷襲擾楚軍的糧道,今日燒其糧草,明日斬其斥候,讓楚軍日夜不寧,疲於奔命。楚文王急於求戰,可聯軍始終堅守不出,只以小股部隊襲擾,從春季僵持到夏季,楚軍糧草漸漸不濟,將士們水土不服,疫病橫行,士氣一路跌落谷底,早已沒了當初西進時的銳氣。
西元前679年夏,漢水流域進入雨季,連日暴雨讓楚軍的營寨泥濘不堪,糧道徹底被洪水阻斷,軍中糧草告急,軍心浮動。姜季輿得知訊息,當即傳命前線:決戰時機已到,全線出擊,大破楚軍!
決戰之日,聯軍兵分三路,全線出擊。司馬胡圭率兩萬苴軍精銳,從正面猛攻楚軍營寨;姬魄率三萬巴軍,從側翼包抄,截斷楚軍退路;庸軍則繞到楚軍後方,徹底封死了楚軍撤回楚境的道路。楚文王倉促應戰,可楚軍早已士氣盡喪,面對聯軍的猛攻,一觸即潰。
姬魄親率巴國騎兵,率先衝破楚軍側翼防線,直撲楚文王的中軍大帳;司馬胡圭則率苴軍步卒,列成戰陣,步步推進,將楚軍主力分割圍殲。這場大戰,從清晨殺至日暮,楚軍營寨被盡數攻破,楚軍全線潰敗,楚文王在親衛的拼死護衛下,身中一箭,狼狽向東逃竄,險些被聯軍生擒。
此戰,聯軍再度大獲全勝,斬首楚軍一萬餘人,俘虜楚軍兩萬餘人,繳獲的糧草、兵甲、戰車不計其數,創下了西南諸侯對陣楚國以來,最輝煌的一場勝利。經此兩戰,楚國西進的五萬大軍,折損過半,再也無力繼續進攻庸國,只能全線撤回楚境。
接連兩場慘敗,讓楚文王徹底認清了西南同盟的實力。此時齊桓公已經在鄄地會盟諸侯,正式成為中原霸主,楚國北上爭霸的壓力驟增,根本無力再與西南諸國長期對峙。權衡利弊之下,楚文王最終決定,遣使赴僰邑,向西南盟主姜季輿求和。
西元前679年秋,楚國使者抵達僰邑,向姜季輿遞交了求和國書,定下了議和條款:
其一,楚國歸還此前十年間侵佔的庸國城邑的一半,撤出所有駐守楚軍,恢復庸國戰前的邊境線;
其二,楚國與西南諸侯立下盟約,十年之內,絕不興兵進攻庸國、褒國,不侵犯西南同盟任何一國的疆土;
其三,兩國開放邊境互市,楚國與西南諸國互通有無,平等貿易,互不設卡刁難。
姜季輿召集各國君主商議,最終應允了楚國的求和條款。他深知,以西南諸國的實力,雖能擊敗楚軍,卻無法徹底滅掉楚國,見好就收,既能收回失地,又能換來西南的長期和平,已是最好的結果。
當年秋末,姜季輿以西南盟主之名,在庸國上庸召開會盟,與楚國使者正式歃血立約,簽訂了和平盟約。楚使在盟書上簽字蓋印,承諾恪守盟約,永不西進。
這場始於西元前680年的抗楚之戰,以西南聯軍的全面勝利落下帷幕。
經此一役,西南同盟的聲威傳遍了中原與江漢,連齊桓公都遣使赴僰邑,與西南諸侯通好,承認了苴國對西南的霸主地位。原本對苴國心懷不滿的江國,也徹底收斂了異心,遣使赴僰邑朝貢,尊奉姜季輿的盟主之位。而姜季輿,以八十七歲高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帶領西南諸國擊敗強楚,徹底坐穩了西南盟主的寶座,威望達到了一生的頂峰。
盟約簽訂之後,巴景公姬魄專程趕赴僰邑,面見姜季輿,躬身行禮道:“苴侯運籌帷幄,大敗強楚,定西南十年太平,此乃不世之功!”
姜季輿坐在王座之上,望著殿外的萬里江山,緩緩道:“這不是寡人的功勞,是西南諸國同心同德,是三軍將士用命。寡人只求在有生之年,護這西南百姓一世安穩,護這苴國江山永固,便足矣。”
這一年,是姜季輿在位第四十七年。距離他離世,只剩最後兩年。可他為西南打下的十年和平,為苴國鑄就的鼎盛基業,卻在他離世之後,依舊延續了近二十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