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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十五歲律師十七歲的身板

明堂刀筆錄

臭。

賈淼這輩子聞過不少難聞的東西。看守所的廁所,殯儀館的太平間,還有他爺爺從地底下帶回來的那些瓶瓶罐罐。但眼下這股味道把以上三種攪到一塊兒,還加了料。

他想翻身,發現翻不了。

四肢不聽話,腦袋嗡嗡響,喉嚨幹得像吞了把沙子。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動是能動,但尺寸不對,太細了,太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胡茬。賈淼今年三十五,每天早上不刮鬍子出門會被當街溜子。現在他下巴光溜溜的,皮膚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得,穿了。

他倒不是沒看過這類小說。當年在看守所等提審的時候閒得慌,手機裡下了一堆,什麼系統流簽到流種田流,堆在收藏夾裡大半年,看了兩本半就再沒翻過。沒想到有一天輪到自己。

兩套記憶在腦子裡打架。一套是他的,法庭、卷宗、凌晨三點的律所加班燈。另一套是這具身體原來那個倒霉蛋的,莊稼地、灶臺、一個弓著背在田埂上走的老頭。兩套記憶互相看不順眼,誰也不肯讓路,把他的腦仁擠得突突跳。

行,先不管為什麼。當了二十年律師,賈淼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資訊裡迅速摸出重點。

頭一件事,搞清楚自己現在是誰。

腦子裡蹦出三個字,何栓子。賈淼差點沒綁住——他上輩子好歹姓賈名淼,三點水疊三個,算不上風雅也還過得去。何栓子,栓子,跟村口拴牛的樁子一個意思。行吧,認了。

然後是這地方。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等視線適應黑暗。木頭柵欄,走廊,走廊盡頭一盞油燈。燈快滅了,那點火苗像個喝多了的醉漢,晃一下滅一下,滅一下又晃回來。光從柵欄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細槓槓。牢房。

再就是怎麼進來的。

原主的記憶稀稀拉拉貼上來,像拼圖缺了一多半。他從碎片裡拼出幾個詞,抗稅,告狀,被抓,跟爹一起關進來。

想到爹,賈淼順著這個念頭看向牢房角落。稻草堆上躺著一個人,姿勢不太對勁。手臂耷在身體一側,手指微微蜷著,硬了。何栓子的記憶給了他一張臉。瘦,顴骨高,嘴角兩道深紋,是在地裡彎了一輩子腰才會有的那種。養父,何大柱。

記憶碎片裡有這個人的聲音,帶荊州口音,沙沙的,說話永遠不著急,"莫急""再等等""會好的"。可眼下不會好了。

賈淼蹲在屍體旁邊,沉默了很久。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何栓子的身體想哭,他靈魂裡的那個三十五歲的成年人卻哭不出來。兩種情緒碰到一塊,像兩杯溫度不同的水倒進了同一個杯子,不熱不涼,只剩一片麻。

他攥了攥拳頭,決定先幹正事。哭不解決問題,分析案情才解決問題。這話他在法援中心跟當事人說過至少兩百遍,現在輪到跟自己說了。

他低頭去看養父的臉。臉色不太對,發青發暗,嘴唇的顏色深得不像話。牢房裡光線太差,他拿不準是死後的變化還是別的什麼。目光順著脖子往下,忽然停住。

頸側有一道痕,橫的,從左耳後面往前走,到喉結那兒變細。

賈淼眯起眼睛。要是上吊,勒痕應該是個倒V字形,吊點那裡最深,兩邊往上提。但這道痕是平的,甚至有點往下沉。

這不是上吊。這是被人從後面勒的。

他腦子裡蹦出來的不是刑法教科書,是他爺爺。老爺子當年在院子裡泡茶,教孫子認各種"不正常的死法",跟別人家爺爺教孫子下象棋一樣自然。"勒死和吊死一眼就能分出來,"老頭子翹著二郎腿說,"吊死的舌頭伸在外頭,臉腫得跟氣球似的。勒死的嘛,面色發灰,指甲縫裡多半有東西。"

賈淼低頭去看養父的手。

太暗了,看不清,但他把這雙手記住了。莊稼人的手,骨節粗大,掌心全是繭,一輩子在土裡刨食,不該爛在這種地方。

他吐了口氣,把情緒往心底壓了壓。壓不住的部分就先擱著,等忙完了再說。

然後他發現自己右手一直攥著個東西。展開手指,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原主昏過去之前就抓在手裡的。

他把紙湊到柵欄邊借光看。蠅頭小楷,豎排。他以為自己看不懂,結果一個字都沒卡。原主的底子不差,至少認字。是張狀紙。

告狀的人叫陳伯庸,被告寫的是養父的名字。罪名是抗拒稅糧、聚眾滋事。知縣周文達批了紅字,著即收監審問。

賈淼的目光落到日期上,三月初九日立案。但何栓子的記憶告訴他,爹三月初八才被抓的。從抓人到立案到收監到入牢,一天跑完全套。

賈淼當了二十年律師,見過的爛案子能繞法院大樓三圈。偽造證據、程式違法、法官跟原告在飯桌上稱兄道弟,什麼他沒見過。但做得這麼糙的,還真是頭一回。他嘴角翹了一下。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獄卒提著燈籠晃過來,對著他這間瞄了一眼,打個哈欠,走了。

燈籠光掃過隔壁的柱子時,照出另一個人影。那人靠在牆根,沒打哈欠也沒走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往這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賈淼沒注意到那個人。他滿腦子都是這張紙。

初八抓人,初九立案。

陳伯庸,你急了。

他把狀紙摺好塞進懷裡。急了就會出錯。而他這輩子,不管是哪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從別人的錯裡找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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