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的手頓了一下,但腳沒停。
他拎著黑布包袱繞過賈淼,往院門口走了兩步。賈淼沒追,也沒再說話,只是蹲在那裡,看著趙大壯的屍體。
日頭快到正午了,光線從堂屋破了的窗戶紙透進來,照在趙大壯的臉上。青紫色的腫脹在日光下比早晨更明顯,脖頸上的勒痕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蚯蚓,橫在喉結上方。
賈淼伸手,輕輕掀開趙大壯的嘴唇。
身後傳來腳步聲。老孫沒走出院門,站在門口回了頭。
"你做什麼?"
"看牙。"賈淼頭也不回,手指捏著趙大壯的下巴往下扳了一點,"縊死的人死前掙扎,會咬到自己的舌頭或者嘴唇內側。你看他嘴裡頭,乾乾淨淨的,連個牙印都沒有。"
老孫沒動。
"再看舌頭。"賈淼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教一個徒弟看標本,"上吊的人氣管受壓,血往上湧,舌頭會頂出來,怎麼也縮不回去。這位趙叔的舌頭好端端地待在嘴裡,比你我的都老實。"
他鬆開手,抬起頭,正好對上老孫的目光。老孫站在三步之外,包袱拎在手裡,沒往前走也沒往後退,整個人定在那裡,像一截枯樁子。
"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人。"老孫的聲音很低,不像在問話,倒像在確認一件他心裡已經有答案的事。
"種地的。"賈淼笑了笑,"不過我祖父是挖墳的,留了幾本舊書。舊書裡說,驗活口不如驗死口,活口會騙人,死口不會。"
老孫的眉毛擰了一下,大概在心裡掂量這話幾分真幾分假。賈淼不催他,自顧自繼續看。
他把目光移到趙大壯的臉上。"窒息而死的人,臉上該是淤紫發暗,眼球突出,嘴唇發紺。"他用指尖點了一下趙大壯的臉頰。
老孫的目光跟過來了,盯著那根指尖。
"你看這張臉,腫是腫了,顏色不對。該是暗紅發紫,他偏青偏灰,倒像是斷氣之後才被吊上去的。"
老孫的喉結滾了一下。
賈淼沒停。他的手指順著脖頸上的勒痕慢慢移動,像在撫摸一件瓷器上的裂紋。
"還有。繩子的徑有多粗,你剛才量過。勒痕的寬度你也看過。"他拿起地上那截斷掉的粗麻繩比了一下,"繩徑將近兩指寬,可你看這道勒痕,細得很,至多一指。粗繩子勒出細痕,除非另外有一根細繩先勒過了,粗繩子是後來換上去的。"
"夠了。"老孫的聲音忽然硬了一截。
賈淼抬頭看他。老孫的臉上終於不是那副掛久了的舊畫模樣了,法令紋繃緊,下頜咬合得能聽見牙關嘎吱響。
"老孫,還有兩條。聽完了你走也不遲。"
老孫沒走。他把包袱擱在門檻上,蹲了下來。兩個人一老一少蹲在屍體兩邊。蹲下來就是留下來,賈淼心裡鬆了一口氣,這堂課總算有人肯聽了。
賈淼拿起趙大壯的右手,翻過來讓指甲朝上。光線有點暗,他把手舉高了一些,讓從窗戶紙漏進來的日光照在指尖上。
"指甲縫裡。"
老孫湊過來,眯著眼看了三息。他的表情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窩裡那雙深陷的眼睛頭一回有了亮光,是職業本能被點燃的那種亮。
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東西,不是泥土也不是乾草,顏色偏白,質地發軟。是皮屑。人的皮屑。
"自縊的人不會撓人。"賈淼把手輕輕放下,"他死前跟人搏鬥過,撓了對方一把,指甲裡卡了一層皮。"
老孫沒說話。他伸手把趙大壯的左手也翻過來看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同樣有,比右手還多一些。
沉默。堂屋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外面遠遠傳來的幾聲狗叫。
賈淼等了一陣,等到老孫把左手放下來,才開口說最後一條。
"集錄裡講過推斷死時的法子,看屍身僵軟和皮色變化。"他指了指趙大壯的手臂,"你摸摸他的關節,硬不硬?"
老孫伸手按了一下趙大壯的肘關節,又按了膝蓋。手指在膝彎處停了一息,臉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硬了。"
"大關節都硬了,說明斷氣至少七八個時辰。今早他婆娘發現的時候天剛亮,卯時左右。往前推七八個時辰,是昨天晚上戌時前後。"賈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可甲長說的是u0027昨晚吊死了u0027,今早發現。如果是昨晚上吊,戌時斷氣,到今早卯時不過五六個時辰,關節不該硬到這個程度。"
他掰著指頭算給老孫聽。"要麼他死的時間比甲長說的更早,要麼有人在他死後過了很久才把他吊上去。不管哪個,甲長的說法都對不上。"
老孫慢慢站起來。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大概蹲久了腿有點麻。他站在那裡沒動,目光落在趙大壯的臉上,看了很久。
賈淼也不說話。五張牌全攤了,該說的說盡了,剩下的事在老孫心裡頭。逼不動的,趙大壯被逼了一輩子,最後被逼死了。再逼老孫,他就成了跟那些人一樣的東西。
院子外面有人走過去,腳步聲很近又很遠。日光慢慢從堂屋這面牆爬到那面牆,照在老孫蹲過的那塊地磚上,地磚裂了一道縫,縫裡長著一棵很小的草。
老孫走到門口,從門檻上拿起他的包袱。賈淼以為他要走了,手心攥了一下。
老孫沒走。他從包袱裡翻出那張驗屍格目,展開鋪在門檻上,又從懷裡掏出一支短筆,蘸了蘸隨身帶的墨丸。
他在格目最下面,"檢驗結論"三個字後面的空白處,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
賈淼湊過去看。字跡小得幾乎貼著紙面,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
"附記:舌未外伸,面色存疑,勒痕寬窄與繩徑不符,指甲縫嵌有異物,屍僵程度與發現時間不合。以上五處待複驗。"
每個字都寫得很慢,筆畫很輕,像是手上留著力氣隨時能停。但他沒有停,一口氣寫完了,在末尾畫了個押。
賈淼看著那行字,心裡有個什麼東西松開了。不是高興,是松。像是一直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有地方放了。
老孫收好格目,疊進包袱裡。從頭到尾他沒說一個"好"字,沒說一個"你說得對",連點頭都沒有。他只是寫了,寫完了,把筆收起來。
賈淼不說謝。該說的話剛才在五條疑點裡已經說盡了,多餘的客套這時候反而扎人。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身後老孫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等等。"
賈淼停住腳。
老孫沒抬頭,手還在系包袱的繩釦,聲音悶在胸腔裡,像隔著一層棉花。
"何大柱。你養父。"
賈淼的後背繃了一下。
"十來天前,他死在牢裡。衙門叫我去驗的。"老孫繫好了包袱扣,拎起來,站直了。他的目光沒有看賈淼,看的是堂屋裡那具屍體,看的是趙大壯那張已經開始變形的臉。
"官府只讓我寫病亡。"
六個字。賈淼站在堂屋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趙大壯的腳邊。
老孫拎著包袱從他身邊走過去,出了院門,沒回頭。
賈淼站在原地沒動。堂屋裡只剩他和趙大壯。外面的狗不叫了,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日頭曬著院子裡那根斷了的晾衣繩,繩頭在風裡輕輕擺。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趙大壯。
然後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翻過屍體、掰過嘴、檢查過指甲的那雙手,指尖上還沾著趙大壯皮膚表面那層冰涼的觸感。他把手收進袖子裡,攥成拳。
何大柱不是病死的。
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和聽見不一樣,猜是自己心裡的事,聽見了就成了另一個人嘴裡吐出來的石頭,砸在地上有聲響。
趙大壯死了,何大柱也死了,兩種死法,背後同一隻手。
賈淼鬆開拳頭,走出堂屋,陽光打在臉上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
該去看看何大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