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家村到江陵城十里路,賈淼走了快兩個時辰。
不是腿慢,是腦子太快。兩樁命案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對,趙大壯的繩結,何大柱的銀簪,陳家糧行夥計遞來的湯藥,老孫驗屍格目上畫的押。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攤開來看都是碎的,但拿條線串一串,線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陳伯庸。
官道上的人不多,偶爾有輛牛車晃悠悠地過去,車板上坐著進城賣菜的老農,瞥他一眼就收回去了。賈淼一身的土還沒拍乾淨,袖口上蹭了幾道黃泥印子,頭髮也散了,看著跟個趕了半天路的叫花子差不太多。
他倒不在意。
走到離城門還有一里多地的時候,前面路邊有個茶棚,兩根竹竿撐著一面麻布,底下襬三張矮桌,一口粗陶大壺蹲在灶臺上冒熱氣。賈淼摸了摸懷裡,還有幾個銅板,是上次王六"借"給他的。拐進去坐下,衝賣茶的老漢豎了根指頭。
茶端上來,黃湯一碗,澀得舌根發苦。
他端著碗喝了兩口,拿餘光掃了一圈。茶棚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挑擔子的腳伕趴在桌上打盹,另一個年輕人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穿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面前也擺了碗茶,但沒怎麼喝。
賈淼收回目光。
這人他在路上見過。從何家村出來沒多遠,這人就在前面走,賈淼走快他也走快,賈淼慢下來他也慢。不是衙役,衙役沒這麼講究,至少不會穿乾淨衣裳。
他把碗裡的茶喝完,衝老漢招了招手。"再來一碗。"
老漢提著壺過來續上,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嫌他佔著桌子不走。賈淼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多給了一個。"老人家,前面進城的路好走不?聽說最近查得緊。"
"查什麼緊,"老漢把銅板往腰間一塞,"城門照開,就是傍晚關得早了些。你要進城就麻利點,再磨蹭一會兒天黑了可就得在外頭蹲一宿。"
賈淼應了一聲,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然後側過身子,衝那個灰布短褂的年輕人咧嘴一笑。
"兄臺也是進城的?同路,結個伴唄?"
年輕人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低頭喝了口茶。
賈淼也不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碗放回桌上。"那算了。我先走了啊,路上小心,這條道上前兩天剛死過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天氣,但"死過人"三個字飄過去之後,那年輕人的肩膀明顯緊了一下。
賈淼沒再多看,揹著手往城門方向走了。
走出茶棚二十多步,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不急不慢,跟他保持五六丈的距離。
他嘴角彎了一下。
跟就跟吧。你去告訴你背後的人,我今天在何家村都幹了什麼,省得我自己還得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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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城門口的守衛懶洋洋地靠著門柱,連過路的人都不怎麼盤。賈淼低著頭從他面前走過去,守衛掃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一身土實在沒什麼可搜的,擺擺手放行。
江陵城不大,從南門走到東街也就一刻鐘。賈淼沒回落腳的破廟,而是拐了個彎,往仵作老孫住的巷子走。
巷口賣餛飩的鋪子還開著,熱氣從鍋裡頭蒸上來,把掌燈的光裹成一團黃霧。賈淼在鋪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巷子深處。
老孫住在巷子最裡面,一間半的土坯房,門前種了棵石榴樹,樹還沒掛果,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暮色裡。門關著,沒上閂,窗戶黑洞洞的,不見燈。
不在。賈淼站在餛飩鋪前面,衝裡頭的嬸子揚了揚下巴。"來碗餛飩,多放醋。"
嬸子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推過來。賈淼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吃,吃了兩口才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巷子裡面老孫家今天沒見人?"
"你找老孫?"嬸子手上包餛飩的動作沒停,"今早就被衙門的人叫走了,說是問話。到現在也沒回來。"
"衙門叫的?什麼事?"
"誰知道呢。"嬸子把一個餛飩往笸籮裡一丟,壓低了聲音,"不過我看叫他的那個人不像是衙門當差的,倒像是鋪子裡的夥計,穿得挺齊整的。"
賈淼咬著餛飩沒吭聲。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抹嘴,又給了嬸子兩個銅板。"餛飩不錯。要是老孫回來了,跟他說何栓子找過他。"
"行嘞。"
賈淼從巷子口退出來,站在街上想了一會兒。鋪子裡的夥計來叫仵作"問話",這不是衙門的手筆,倒像是有人拿衙門當幌子。昨天才逼老孫畫了押,今天人就被叫走了。
訊息傳得倒快。
他抬頭看了看天,暮色已經壓到屋簷底下,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遠處有幾盞燈籠晃晃悠悠地往城門方向走,大概是關城門的差役。
想了想,他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往破廟的方向走。老孫的事今晚急不來。那些人把老孫叫走,要麼是施壓讓他改口,要麼是拿捏住他讓他翻供。但不管哪一種,有一樣東西他們拿不走。
驗屍格目上那行附記,老孫已經畫了押。格目是官方文書,抄件存在衙門檔房裡。就算老孫本人改口說"我當時看花了眼",那張紙上的字不會自己消失。
除非有人去檔房把它銷燬。
賈淼走著走著忽然笑了一聲。陳伯庸要是真去幹這事,那他可太感謝了。銷燬官方文書,那可是比殺人更好辦的罪名。
破廟到了。歪歪斜斜的山門,門板早沒了,就剩兩根柱子撐著個快塌的門頭。賈淼側身進去,在靠牆的角落裡找到自己鋪的那堆稻草,一屁股坐下來。
從懷裡掏出那張飛灑資料的抄本,就著從窗洞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看了兩眼。數字沒問題,他記得清楚。何大柱家一石二斗的稅被飛成了三石六鬥,周寡婦家更慘,四倍多。這些資料加上銀簪驗毒的結果,加上老孫格目上的附記,加上張嬸子指出的陳傢伙計送藥。
拼圖差不多了。差的是一個能把這些東西擺到檯面上的機會。
他把抄本摺好塞回懷裡,正要找個姿勢躺下來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野貓,是人。步子很輕,但故意在門檻上踢了一腳,像是在提醒裡面的人"我來了"。
賈淼沒動,眼睛半眯著看向門口。
一張臉從暮色裡露出來,瘦長臉,嘴角往下耷,一雙三角眼在昏暗中也掩不住那股子精明勁。
王六。
"還活著呢?"王六靠在門框上,語氣跟平時一樣半陰半陽的,"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想我了?"賈淼從稻草堆裡坐起來,"來看我這麼勤快,當心你們牢頭以為咱倆有什麼。"
王六撇了撇嘴,不接他的茬,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丟過來。"給你的。裡面有兩個饅頭,涼的,湊合吃。"
賈淼接過來捏了捏,確實硬邦邦的。他掰了半個塞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
王六沒走,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點擰巴,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賈淼嚼著饅頭等了一會兒,主動開了口。"有事?"
"明天。"王六的聲音壓得很低,"知縣升堂,點了你的名。"
賈淼嚼饅頭的動作慢了半拍。
"不是重審你的案子,"王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是以u0027妖言惑眾、蠱惑鄉民u0027的名頭,重新提審。"
妖言惑眾。
賈淼慢慢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上輩子辦過的案子裡,最難翻的就是這種口袋罪,想往裡裝什麼都行。周文達這是不打算跟他在"抗稅案"的框架裡繼續玩了,直接換了一張桌子,把遊戲規則改了。
"誰的意思?"他問。
王六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
"知縣今天下午見了陳家的人。"他說完這句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
賈淼坐在稻草堆上,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盯著王六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破廟的窗洞裡透進來一片深藍色的天,幾顆星子零零散散掛在上面。從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慢兩快,剛入亥時。
他低頭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慢慢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後躺回稻草堆裡,雙手枕在腦後。明天升堂,口袋罪的好處是什麼都能裝,壞處也是什麼都能裝。周文達把"妖言惑眾"這頂帽子扣過來,說明他心虛了。一個不心虛的知縣,不需要換罪名。
賈淼望著破廟頂上那片漏出來的天,嘴角彎了一下。
心虛的人最容易犯錯。
而他最擅長的事,從來都是從別人的錯裡找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