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覆》by藍家三少
江南小鎮,奇案突發。她雖是大夫,奈何臨危受命仵作之職,勘驗屍體。十指纖纖,本該濟世活人,如今卻要讓死人開口,查明元兇。
他是當朝恭親王——容盈,皇帝最寵愛的四皇子,因身有重疾,前往雲中城療養。
他說:馥兒,我找遍了天下,終於找到你了。
她笑笑:這位爺目無焦距,舌苔過赤,想來身有隱疾。然,認錯人了。
後有六歲的小世子拽著她衣袖不放,一雙水汪汪的眼神,這樣巴巴的望著她:小白,你是我娘嗎?
林慕白蹙眉,這孩子橫看豎看,怎麼那麼眼熟呢?
皇朝更替,生死成劫。道一句成王敗寇,終歸覆了九州,也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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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過的千山萬水,便是我等你的理由。——林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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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既是女大夫,也是女仵作
據《洗冤集錄》載:凡男子作過太多,精氣耗盡,脫死於婦人身上者,真則陽不衰,偽則萎。此謂曰:作過死。
“作過死。”林慕白說這話的時候,扭頭看一眼哭鬧不休的婦人。
新婚當夜,兒子暴斃,這婦人的一股子怨怒都發洩在新媳婦身上。奈何事已成定局,非毒殺身亡,而是作過死。
衙門快速結了案,世間瑣事無數,能管得了多少。
江南梅雨季節,陰雨連綿。
撐一把油紙傘,細語泠泠而下。傘面上幾朵潑墨蓮花迎風綻放,青柄翠竹,碧綠如玉。傘託上懸著一隻柳藤編制的環扣,綴一隻紫銅鈴鐺。
風一吹,響音清脆。
“師父?”小徒弟暗香追上林慕白,也撐著一把蓮花傘,只是沒有底下的柳藤環扣和紫銅鈴鐺,“小媳婦怕是不好做人了,如此一來十里八鄉都知道她這廂命硬福薄,剋夫之數。”
林慕白頓住腳步,油紙傘遮去半張容臉,只見薄唇微啟,“多嘴。”音清朗乾淨,卻也言簡意賅。
“師父,前面躺著一個人。”暗香蹙眉。
路邊有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倒伏在地,面青紫,看似快不行了。
林慕白蹲身扣住男子的腕脈,而後按了按他的腹部,“暗香,去取點人中白來與他喂下。”
暗香應了一聲急忙跑開,不多時便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小碗,碗裡盛著黃湯,快速的掰開那人的唇瓣,強行灌了下去。剛灌下去,那人“哇”的一聲,將腹內的雜物吐了個乾淨。
“好了,死不了,咱們走。”不做任何頓留,林慕白轉身就走。
聽得這話,暗香也緊跟著離開,邊走邊回頭,看那男子掙扎了許久總算站了起來,站在雨裡盯著她們的背影看。
“師父,臭。”暗香嘟噥著瞧自己的手。
“童子尿是個好東西,人家都能喝得,你還嫌臭?”林慕白音中帶笑。
“師父,方才那人什麼病?”暗香復問。
林慕白頓住腳步,“脈象虛浮,腹脹如鼓而僵硬如鐵,實乃內疾在身,為臨危之相。”
暗香搖頭,“師父,不懂。”
輕嘆一聲,林慕白修長如玉的手握緊了傘柄,不緊不慢道,“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吐出來便沒事了。”
方才那人吐的穢物中,不乏樹皮、草根以及觀音土之類。
暗香恍然大悟,“沅河決堤,難民無數,想必也是逃難過來的。”抬頭,已至林氏醫館。
收傘,進門。
屋內走出一名少年,躬身喚了一聲,“師父!”
潑墨蓮傘輕輕放下,水珠子沿著傘面源源滴落。紫銅鈴鐺就此息了聲響,四周歸於平靜,只得屋簷處潺潺雨聲,依舊連綿不斷。
轉身回望細雨,一襲柳青衫盈盈佇立。
眉若遠黛卻懶畫,眸若星辰斂微光,一根柳葉狀木簪,隨意挽起青絲少許,剩餘墨髮輕垂及腰。
風過衣袂,卓然而清絕,若堤邊柳,似雨中蓮。風骨難掩,一身淡泊。
指尖輕柔的將腰間一枚玉扣取出,玉扣通體漆黑,如墨暈染,光澤瑩潤而水頭極好。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放回腰間。
“師父,衙門那頭貼出告示,說是恭親王前往雲中城療養,途徑清河縣,因為下雨暫作停船休憩,讓百姓少在街上晃悠,免得在恭親王跟前出了差錯。”少年畢恭畢敬的奉上放著柚子葉的水盆。
林慕白洗了手,接過暗香遞上的幹帕子拭了手,也不做聲。這少年也是她的徒弟----宋漁,與暗香是前後腳入的門。
“聽說這恭親王最受皇上皇后的寵愛,來咱這小縣,縣太爺怕是要樂壞了。”暗香說起那縣太爺,倒有幾分不屑,“估計又能撈一筆。”
宋漁笑著關上醫館的門,“誰不知道縣太爺最喜歡的就是銀子,這樣好的機會不巴結才怪。”
哪知他剛說完,便聽得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而後是捕頭王略帶慌張的聲音,“林大夫,碼頭那邊出事了。”
暗香開了門,毫不客氣的數落一頓,“你們還讓不讓人休息了,師父剛回來,屁股都沒坐熱又讓出去。早前答應你們,是因為仵作空缺而案情緊急,讓師父暫時接手。可如今你們看著,縣太爺壓根不想另找仵作,打量著白白糟踐人呢?好端端的醫館,都折騰得誰都不敢再來。都說林氏醫館出了個女仵作,誰敢去驗屍的大夫手裡看病?外頭還下著雨,要去你們自己去,別來使喚人。”
捕頭王面露難,暗香這話確實沒錯,當初仵作離職返鄉,說好了是讓林慕白暫替,可這都大半年了,縣太爺也沒想著另找仵作。
暗香擋在門口,捕頭王只能往裡探了探身子,賠笑道,“林大夫,恭親王剛下船就發現了一具腐屍, 把側王妃都嚇著了。如今縣太爺正跪在雨裡請罪,您看這事----”捕頭王咬牙,“若上頭怪罪下來,別說縣太爺,就連清河縣都得跟著遭罪。林大夫,您就行個方便,這一次就當是我捕頭王求您----”
清脆的紫銅鈴響起,林慕白一身清雅,手握潑墨蓮傘,淡淡道一句,“暗香,備蒼朮、皂角、生薑,我們走。”
柳青衫,重入雨幕,漸行漸遠。
暗香一跺腳,憤憤不平的接過宋漁遞上的一包東西,撐著傘便追去。
☆、第2章 馥兒,我想你
江南煙雨柳新,青竹蓮傘銅鈴聲。
聽得紫銅鈴聲,遠遠圍觀的百姓便快速的讓開一條道。
百姓中也有人低語議論,暗香側耳細聽,斂了少許閒言碎語。
“聽說恭親王的處事方式跟平常人不一樣。”
“噓,不要命了,那可是皇上最寵愛的三皇子,小心割舌頭。”
“……”
暗香蹙眉,處事方式跟平常人不同,這是什麼意▽
林慕白微微頷首以示會意,接過暗香遞上的薑片含在口中。
暗香將蒼朮和皂角置於香爐內焚燒,待煙霧散開,林慕白才緩步上前。
古人曰:屍臭不可聞,著蒼朮、皂角焚燒闢除臭氣,口含薑片,緊閉口鼻以防穢氣衝入。
所幸這是露天,屍臭早已散了不少。
“連日下雨,把河底的沉屍衝上了岸。哪知教側王妃瞧見了,當下驚了側王妃。”捕頭王輕嘆,“恭親王便在那裡,還等著訊息呢。”
順著捕頭王的視線看去,碼頭避風處,有大批的軍士佇立,遠遠可見有人坐在那兒,一襲藏青的袍子,雨幕中瞧不清容臉。
林慕白只是瞟了一眼,便將傘遞給身邊的人,帶上特質的手套,拿白布蒙上口鼻,這才蹲身去看腐爛的死屍。
因為是水裡衝上來的,屍身被魚蝦咬得不成樣子。
“腐爛得太厲害,已無法辨別面目。”捕頭王繼續道。
林慕白點了頭,“喉管處,頸骨有斷裂痕跡,創口平整,可見下手的力道很準也夠狠,利刃必須十分鋒利。直取性命而沒有傷及其他骨骼,一般人很少能做到這點。其次此人的指關節似乎有些異常,與尋常人不太相似。屍體口齒緊閉,但沒有舌骨。可惜屍體在水裡泡了太久,我亦不是專職的仵作,目前怕是很難給你更多的線索。”
“那隻能帶回去再說。”捕頭王蹙眉。
林慕白起身,褪去手套和遮臉布遞給暗香,轉而取回自己的蓮傘,“你該知道,水中屍最難驗,何況還是死去多時的,我只能說盡力而為。縣太爺若想求得更多線索,怕是要請鄰縣仵作的幫忙才好。”
捕頭王拱了拱手,“多謝林大夫。”
吐了嘴裡的薑片,林慕白轉身離開,“我去義莊等著。”
“好!”
捕頭王招呼底下人,“把屍體送去義莊,小心點,別弄壞了。”說著,快速朝碼頭避風處疾步行去,他還得跟上頭彙報。
柳青衫,一柄蓮傘遮去了半數容臉,唯聽得細雨綿綿中,柳藤球下的紫銅鈴隨她的輕晃而微響。
一聲聲,悠遠綿長,清脆微涼。
“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不如請殿下移步,前往下官府中先行住下。側王妃如今心神未定,殿下您看”清河縣縣太爺江鶴倫躬身行禮,小心翼翼的開口。
可這話剛說完,竟聽得眾人疾呼,“殿下?殿下您要去哪?”
藏青的身影,衝入雨幕,在雨裡狂奔。
江鶴倫愕然,還不待回過神,身邊的恭親王親隨,皆飛奔追去。一下子,場景亂了套。腳步聲,呼喊聲在雨中混成一片。
“王捕頭,快快殿下,殿下!保護殿下”江鶴倫拎起官服衣襬,撒腿就跑進了雨裡。
眾人在雨裡追著當朝恭親王飛奔的畫面,委實讓人咋舌。
清河縣的百姓一個個面面相覷,皆不明白這恭親王,抽的哪門子瘋?
方才一言不發,木訥如樹樁一般的坐著,卻突然撒腿就跑,壓根不給人反應的機會。這為人處事,果然不同凡響。
下了雨的街道沒什麼人,林慕白在前,暗香在後。去義莊的路十分僻靜,一路上的桐花於細雨中散著幽幽的香氣。
驀地,她駐足雨中。驚覺身後有紛至沓來的腳步聲,伴隨著濺水之音,好似格外急促。幽然轉身的那一瞬,紫銅鈴劇烈震響,林慕白只覺一道黑影突然撲了上來。
傘下,多了一人。
身子一暖,她已被人緊緊的抱在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