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給弄成了自盡。用行外話來說,這高漸怕是冤魂不散,怨氣沖天。
這事還不許聲張,也沒給請和尚做法事,誰的心裡都瘮得慌。
林慕白踏入的那一刻,夜凌雲便得了訊息,急急忙忙的趕來。
雖然高漸屍身未腐,但已有了少許氣味。
焚蒼朮、皂角。口中一片生薑,著白衣手套,布遮口鼻上前。褪屍衣,正屍骨。凡行人仵作,當心正而不避羞。目不斜視,心無邪念。
容哲修緊握容盈的手,不知為何小臉有些莫名的微白,彷彿有些緊張。死人他倒是見了不少,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旁人驗屍。五月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明恆與夜凌雲則各自蹙眉。
一個女人,驗起屍來如此有模有樣,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死人是最值得尊敬的,他們比活人更誠實,更不會說謊。”林慕白肅容瞧了眾人一眼,暗聲道,“暗香,記。”
“是,師父。”暗香手執紙筆,儼然習以為常。
“初檢。”林慕白帶著手套的手。撫過高漸的頭部,寸寸微按,“死者高漸,性別男,年歲二十有二,身高七尺。屍口眼合,四肢微蜷,雙拳緊握。根據屍斑形成,初步推斷,死亡時間為辛酉年四月二十一子時。後腦。頂心無恙。口舌輕微損傷,有出血痕跡,應是死前有過掙扎。頸上一刀,皮肉捲曲,乃生前所致。然痕均勻,不符合自盡割喉現象。”
這話剛說完,容哲修便插了一嘴,“自盡和他殺,都是割脖子,有區別嗎?”
林慕白蹙眉望著他,以手置脖頸處,“凡自割喉下,當下`身死時,痕深一寸七分,食系、氣系皆斷。然自盡割喉之人,下刀時抱定必死之心,傷口勢必很深。但因為疼痛,所以收刀時傷口銳淺。高漸的傷口,無論是從下刀還是收刀,傷口均勻。根本沒有由深至淺的跡象。”
容哲修明白的點頭。
夜凌雲錯愕當場,何以她知道得那麼多?這些年,她到底是怎麼過的?難不成日日圍著死人打轉?
“師父,這好像是淤痕。”暗香蹙眉,望著高漸屍身上一處血蔭,位於鎖骨之下,呈朔月弧形、鎖肩走向。
林慕白頷首,細細的查驗了一遍屍身後,發現除了頸部傷痕與頸下血蔭,高漸身上並無其他傷痕。
音低沉。林慕白眸清冽,卻是言簡意賅,“暗香,取酒醋,溫熱。”
☆、第36章 你會不會害怕孤單?
人身本赤黑,死後變動作青,其痕未見。有可疑處,先將水灑溼,後將蔥白拍碎令開,塗痕處,以酒醋蘸紙蓋上,候一時久除去,以水洗,其痕可見。
室內,酒醋之氣瀰漫。
“師父快看!”暗香忙道。
順著暗香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湊近屍臺,瞧見了位於高漸屍身鎖骨之下的半圓形淤痕,清晰至極。
“應生前所致。”林慕白伸手輕輕拂過暗淤痕,“形狀很奇怪。”
半圓形淤痕,以左深右淺的方式呈現,寬度有粗壯,似乎不像繩索勒痕。也不像布條緊勒所致。
銀針入喉,入腹髒,無黑而出,林慕白深吸一口氣,“沒有中毒痕跡,可以確定他沒碰過醉三之毒。”握住高漸的手,林慕白突然道,“暗香,把竹籤拿來。”
在高漸的指甲縫裡,有些白粉末,也不知是什麼。林慕白細細的用竹籤挑出,至於紙張紙上觀看,“這不是醉三,倒有些像花粉的粉末。”
夜凌雲蹙眉,“北苑因為是偏院,所以沒種什麼花,如意班的人也很少去花園。怎麼會接觸到花粉?是不是胭脂水粉之類的?”
林慕白搖頭,“不是胭脂水粉,具體的,我拿回去再說。”說著,小心翼翼的將粉末包起。
“致命傷是脖子上的一刀。”容哲修蹙眉,“可是這淤痕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我是高漸,我就可以回答你現在的問題。”林慕白褪去白衣,醋潑火盆,從白煙上跨出。去了一身晦氣,取早就備下的柚葉水洗手。
林慕白沒有回房,而是去了花園,她要採集夜家莊內所有花草的粉末以作對比。她常年在山上採藥,對於植物的辨識度和敏[gǎn]度,素來比尋常人要高得多。夜家莊的花園還是與她走的時候一樣,清一的蘭花,沒有分毫改變。讓她難免睹物思情,想起了過往歲月。
“這兒還是與從前一樣,都是你喜歡的蘭花。”夜凌雲笑了笑,“我不許任何人輕易觸碰這些蘭花,一直都交給專人打理,從不敢懈怠。就想著有朝一日你回來,還能歡歡喜喜的看到蘭花開。”
“你不必這樣。”林慕白掃一眼一盆盆打理得極好的蘭花,心知夜凌雲沒有說謊。只不過,輕嘆一聲,她抬眸望著他,“我現在已經不喜歡蘭花了。”
“那你喜歡什麼?”夜凌雲忙問。
暗香打趣,“石頭花。”
容哲修一下子笑出聲來,與五月明恆一道,帶著容盈坐在花園的小亭子裡。誰都看得出來,林慕白對夜凌雲還是有幾分感情的,只不過心意已決。偏生得夜凌雲死活不撒手,明知無果也不肯放棄。
“這盆火花蘭被誰摘過?”林慕白蹙眉。
夜凌雲陡然回過神來,“怎麼可能?”果然見花葉中,有花莖無花朵,“花奴何在?”
一聲喊,便有一名家奴快速跑來,一臉的驚慌失措,“莊主。”乍見那朵不知何時被人摘去的火花蘭,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莊主恕罪,莊主饒命,不是小人摘的。”
“花呢?”夜凌雲勃然慍怒。
“不、不知道。”花奴渾身瑟瑟發抖。
林慕白上前,攙起花奴,“你別怕,老實說,這朵火花蘭去哪兒了?”
“小的真不知情。那一日傍晚小的修剪完枝葉,就開始把院子裡的蘭花都搬回花房,可哪知道我剛搬了幾盆回去,一出來這花就不知被誰採了。”花奴險些哭出聲來,“夫人。真不是小的摘的。小的也不知,是哪個不要命的,明知道莊主通令全莊,不許任何人碰這些寶貝疙瘩,可”
說著,花奴開始抹眼淚。
“沒看見人?”林慕白繼續問。
“沒有。”花奴搖頭。
“也沒聽到動靜?”林慕白掃一眼青石板,這夜家莊鋪的不是鵝卵石,而是青石板。因為當年林慕白喜歡鞋子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所以夜凌雲就在全莊鋪上青石板。到了雨天,雨滴敲擊石板,會發出極為清脆之音。
花奴還是搖頭。
林慕白頷首,“你下去!”
“多謝夫人。”花奴撒丫子逃開。
按理說走過青石板應該都會有腳步聲,花房離這兒很近,只是隔了一條迴廊,應該能聽見。男子的靴聲慣來很重,採一朵花,也不可能身駕輕功來採?那就該是女子,繡花軟底鞋,當然還不能是粗野女子,否則腳下太重也是會發出聲音的。
方才花奴說了,夜凌雲早就通令全莊,試問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被抓到,只怕皮肉受苦,為了一朵花,自然不值得。
驀地,林慕白彷彿想到了什麼,“暗香,看看還有沒有火花蘭,採一點花粉回去。”
“你懷疑高漸指甲縫裡的,是火花蘭的花粉。”夜凌雲微怔。
“是與不是,對比一下就知道了。”林慕白深吸一口氣,掃一眼偌大的院子,問題是:如果高漸指甲裡的真是火花蘭的花粉,他一個大男人要摘花做什麼?而且走路沒聲音難道
正說著話,管家卻急急忙忙的跑來,“莊主,出事了,知府大人派人過來了,說是”管家見著林慕白,稍顯猶豫。
夜凌雲挑眉,“有話就說,這是夫人,又不是閒雜人。”@思@兔@網@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管家頷首,“衙役上門,說是在香山的林子裡,找到了一具屍首,像是”管家語音低沉而微顫,“好像是如意班的班主,方問山。”
羽睫陡然揚起,林慕白心頭一驚,“確定嗎?”
“衙役還在大堂,是這樣說的。”管家戰戰兢兢,“具體情況,他們沒說,只是說請莊主派個人過去認屍。看看到底是不是如意班的班主!莊主,該怎麼辦才好?”
“此事不許聲張,免得引起恐慌。”夜凌雲面鐵青。有人在夜家莊內連殺兩人,不知道是不是衝著夜家莊,衝著他夜凌雲來的。若不是,那這如意班到底得罪了什麼人,以至於他們身處夜家莊,也難逃毒手?
林慕白想了想,“但如果瞞著,如意班那頭一旦知道,勢必會鬧得不可開交。讓啞叔跟著去,好歹他是如意班的人,又是個啞巴,應該還算可行。”
夜凌雲點頭,朝著管家道,“還愣著幹什麼?”
“是!”管家急急忙忙的離開。
“我跟你一道去。”林慕白道,夜凌雲自然是求之不得。
瞧了不遠處的容家父子,林慕白緩步走過去,“你們就不必出去了,免得叫人認出來。”
容盈焦灼的盯著林慕白,捨不得她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容哲修握住容盈的手,“爹,你陪我玩,我好冷。爹,你抱抱我!”
像是能聽懂兒子的話,容盈微微安靜下來,任由容哲修爬進他懷中,父子天性讓他抱緊了兒子,可還是死死盯著林慕白。
林慕白淡淡一笑,若三月春風,拂面溫暖。
轉身離開,跟著夜凌雲走出花園,踏出拱門的那一刻,她下意識的回頭去看容家父子。不知何時,竟變得這樣優柔寡斷。
夜凌雲卻沉了眸,冷了臉。
到底還是原是有些東西,不管怎樣都無法割捨的,有些人無論經歷什麼,哪怕換了容顏,可是心呢?還是最初的心。
初心不改,笑奈何?!
驅車跟著衙役去了香山的小樹林,知府大人金無數的馬車早就停在了那裡,見著夜凌雲和林慕白下車,也跟著走下來。還是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瞧著一襲柳青衫的林慕白,“沒想到,莊主夫人也來了,真是熱鬧。沒想到對夜莊主的事,夫人如此上心。”
林慕白沒有作答,暗香嗤鼻,這知府大人真是愛管閒事,淨拿師父開涮。
夜凌雲上前,恰當好處的攔在林慕白身前,朝著金無數行禮,“知府大人有禮。”
“走,去看看!”金無數笑得涼涼的,“只不過,夫人可別被嚇著。”
暗香心道:什麼死人沒見過,還會被嚇到,這知府大人真能開玩笑。
哪知上前一看,當即被嚇得退後半步,整個人汗毛都豎了起來。這還是人臉嗎?整張臉皮都被生生撕了下來,血肉模糊得,讓人脊背寒涼。
“仵作呢?”金無數蹙眉。
捕頭慌忙上前,“大人贖罪。仵作昨兒個回去,就請假探親了,如今還沒回來呢,估摸著在路上。”
“廢物。”金無數面黑沉,“用得著的時候,人影都找不著。”轉而眸冷冽的望著夜凌雲,“恐怕這一次,夜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