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終於捲走了橫店滯留許久的燥熱。
風鑽進《逐玉》劇組的慶功宴包廂,吹散了些許酒氣,卻吹不散滿屋子的喧鬧,也拆不開角落裡那道無形的牆。
暖黃燈光漫下來,落在杯盤交錯的桌面上,映得人影憧憧。
田曦薇坐在角落的餐桌旁,指尖輕輕捏著一杯檸檬水。
水溫剛好,她小口抿著,目光看似放空,實則悄悄往斜對面飄。
不遠處,張凌赫就坐在相鄰的餐桌邊。
一身極簡的黑色休閒裝,褪去了劇中謝徵侯爺的腹黑凌厲,也卸下了戲裡的隱忍沉重。
眉眼舒展著,是少年人獨有的清俊溫和,連下頜線都少了幾分稜角,多了些柔和。
他正被劇組的工作人員圍著敬酒。
嘴角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禮貌周全,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接近的疏離。
這是娛樂圈摸爬滾打久了,刻在骨子裡的社交分寸。
四目相對的瞬間,毫無徵兆。
田曦薇的心跳莫名頓了一下,慌忙移開視線。
張凌赫也幾乎同時垂下眼,接過旁人遞來的酒杯,動作自然得彷彿剛才只是陌生人的無意擦肩。
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過去四個月的朝夕相處,從來不是這般生疏疏離的模樣。
《逐玉》是兩人第一次合作。
他是隱忍深情、落難蟄伏的侯爺,她是颯爽靈動、身懷怪力的女將軍。
戲裡從契約夫妻,到步步動心、雙向奔赴,甜虐交織的對手戲,拍了一場又一場。
片場休息時的對詞,拍夜戲時遞過來的熱咖啡,偶爾吐槽臺詞拗口的玩笑,甚至是被導演罵後互相打氣的小動作。
一點一滴,早就攢下了旁人不懂的默契。
更何況,早在這部戲之前,他們就已是私下聊過天、領獎時碰過面的“領獎搭子”。
算起來,本該是熟稔又自在的關係。
可這份合拍,終究沒能逃過娛樂圈的利益糾葛。
田曦薇的經紀人,與張凌赫的團隊,從合作初期就矛盾不斷。
資源分配、宣傳站位、番位博弈,樁樁件件,都成了雙方針鋒相對的理由。
兩邊團隊視彼此為勁敵,步步提防,處處較勁。
更怕兩位藝人因戲生情,捆綁太深,既影響後續單人發展,又容易引發粉絲互撕,惹上一身麻煩。
於是,戲裡有多甜,戲外就有多刻意疏遠。
連前期的劇宣互動,都被硬生生砍掉大半。
經紀人明令禁止私下接觸,慶功宴特意安排分開落座,就連最後的大合影,都被刻意隔開兩三個人。
杜絕一切親密同框,斬斷所有私下交集。
劇組裡的人心照不宣,誰也不多嘴,誰也不撮合。
一場熱熱鬧鬧的慶功宴,在他們之間,變成了小心翼翼、全程避嫌的獨角戲。
田曦薇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緊。
心底漫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她不是不懂娛樂圈的規則,也明白經紀人的顧慮。
可一想到四個月的朝夕相伴,最後竟要以形同陌路的方式收場,終究是不甘心。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眼望了過去。
剛好張凌赫結束了敬酒,側身靠在椅背上。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看不出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田曦薇分明從他眼底,捕捉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無奈。
他大概,也覺得這樣的疏離很彆扭吧。
她低下頭,看著杯裡晃動的水波,無聲嘆了口氣。
或許,這部戲結束,他們就真的要回歸原點。
變成娛樂圈裡,毫無交集的普通同行。
日後再遇見,也不過是點頭示意,再無多餘的話。
慶功宴臨近尾聲,主創們陸續起身道別。
田曦薇在助理的輕聲提醒下,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剛站起身,就撞見張凌赫也同時起身。
這一次,兩人的目光沒有閃躲。
他的眼神乾淨澄澈,帶著一絲猶豫,薄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
田曦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指尖攥緊外套衣角,靜靜等著他開口。
哪怕只是一句“以後常聯絡”,也好。
可下一秒,張凌赫的經紀人快步走了過來。
不動聲色地站在他身前,擋住了兩人的視線,語氣疏離又警惕:“凌赫,時間不早了,司機在外面等,回去還要對明天的行程。”
直白的阻攔,沒有絲毫掩飾。
張凌赫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皺了皺眉,轉瞬又鬆開,終究沒反駁經紀人的安排。
只是對著田曦薇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算作道別。
隨後,便轉身跟著經紀人,離開了包廂。
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田曦薇愣在原地,也輕輕點頭,回了一個無人看見的道別。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罷,本就是一場因戲結緣的相遇。
戲散了,人,自然也就該散了。
跟著經紀人走出酒店,深秋的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田曦薇下意識裹緊外套,輕輕打了個寒顫。
經紀人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叮囑:“今天表現不錯,記住了,以後跟張凌赫保持距離。”
“我們跟他們團隊不合,沒必要給自己惹麻煩,各自搞事業,比什麼都重要。”
田曦薇沒說話,只是靠在冰冷的車窗上。
窗外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燈光模糊成一片,心裡亂糟糟的。
她從不是任性的人,也看重事業,不想惹麻煩。
可她不想因為團隊之間的矛盾,失去一個合拍的人。
車子平穩行駛在夜色裡,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工作室發來的行程郵件。
她漫不經心地點開,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僵住。
郵件標題清晰寫著:綜藝《世界真奇妙》正式錄製邀約。
這是一檔戶外旅行治癒綜藝,走遍國內外小眾風景,體驗當地風土人情,是她一直很喜歡的題材。
手指往下滑動,擬邀固定嘉賓的名單裡,一個名字赫然在目。
張凌赫。
田曦薇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前一秒還在想,從此陌路,再無交集。
下一秒,就被同一個綜藝,牢牢繫結在了一起。
他,會接這個綜藝嗎?
她抬頭望向窗外,夜色依舊深沉,可心底卻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靜。
經紀人湊過頭看了一眼手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
“怎麼偏偏是這個綜藝?還和張凌赫撞上了?不行,我現在就聯絡節目組,把這個邀約推了。”
“姐。”
田曦薇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先別推。”
經紀人愣住了,一臉不解:“你想接?你忘了我們和他們團隊的矛盾?錄綜藝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尷尬,萬一被炒CP、引粉絲罵戰,對你影響太大了。”
田曦薇盯著手機螢幕上的綜藝名字,腦海裡不自覺閃過慶功宴上,張凌赫欲言又止的眼神。
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團隊的矛盾,是經紀人之間的事,從來不是她和他的。
尷尬也好,避嫌也罷。
這場突如其來的綜藝邀約,或許不是麻煩,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拋開所有紛爭,不用再刻意疏遠,重新做回自己的機會。
“我想接。”
田曦薇抬眼,眼神明亮,語氣篤定,沒有一絲猶豫。
“這檔綜藝的題材我很喜歡,是個好資源,沒必要因為團隊的恩怨,白白放棄。”
她頓了頓,聲音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況且,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只是一起錄個旅行綜藝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與此同時,另一輛駛向相反方向的車裡。
張凌赫剛看完《世界真奇妙》的邀約郵件。
指尖在螢幕上“田曦薇”三個字上,輕輕停頓了幾秒。
經紀人坐在一旁,滿臉不贊同,語氣急切:“這個綜藝絕對不能接,和田曦薇一起錄,肯定會被繫結,後續麻煩一大堆,直接回絕節目組。”
張凌赫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俊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格外真切的笑意。
慶功宴上,沒能說出口的那句“以後有緣再見”。
沒想到,緣分來得這麼快。
他轉頭看向經紀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通知團隊,這個綜藝,我接了。”
“凌赫!你怎麼這麼固執!”經紀人急了,還想再勸。
“優質的綜藝邀約,沒必要拒絕。”
張凌赫收回目光,眼底閃過一絲細碎的光芒,語氣輕鬆。
“就當是拍了四個月戲,出去放鬆旅行。”
至於那些團隊恩怨,那些刻意避嫌。
這一次,他不想再乖乖聽話,也不想再錯過了。
能和合拍的人,一起去看遍小眾風景,去感受世間煙火。
好像,真的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夜色漸深,兩輛車子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可一份相同的綜藝邀約,早已將兩人即將錯開的軌跡,重新拉到一起。
那場戲終人散的遺憾,那些藏在心底未說出口的話。
終將在這場未知的旅行裡,慢慢揭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