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後的賈東旭也跟著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閻解娣的目光掃過母子倆空著的雙手,又落回他們緊繃的肩膀上。
空氣裡有種被掐住喉嚨似的安靜,只有廚房飄來的焦味越來越濃。
她想起曹坤離開前那句隨口的提醒——“要是看見那對母子往我這兒湊,多留個心眼。”
“曹坤託我照看屋子。”
她向前邁了一步,擋在走廊中間,“你們要是沒事,就請回吧。”
賈張氏的眼珠左右動了動。”這話說的,我們也是好心。”
她忽然抬高下巴,“倒是你,大清早待在別人家廚房,該不會是在……”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懸在半空。
賈東旭配合地咳嗽一聲。
鍋裡的焦糊味更重了。
閻解娣感到耳根發燙,不是羞愧,是怒氣往上湧。
她見過院子裡許多把戲,可這樣顛倒黑白的還是頭一遭。”偷東西的不會是我。”
她一字一頓地說,“門鎖得好好的,你們怎麼進來的?”
“門根本沒鎖!”
賈張氏立刻反駁,手卻悄悄拽了拽兒子的袖子,“我們一推就開了。
東旭,是不是?”
賈東旭含糊地應了一聲,腳步已經開始往後挪。
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軟下來:“算了算了,好心被當成壞事。
我們走就是了。”
她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賈東旭緊跟其後,兩人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院子。
閻解娣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
廚房傳來“滋啦”
一聲輕響,她這才想起灶上還熱著鍋。
折回去時,煎餅的邊緣已經焦黑。
她關掉爐火,手指按在冰涼的灶臺邊緣——曹坤的櫃子、抽屜,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都還保持著原樣。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遲遲不散。
她走到窗邊,看見賈家母子消失在月亮門後。
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匆忙逃竄的瘦貓。
她父親總說,那家人沾不得。
以前她不明白,現在忽然懂了。
有些人的心是漏的,裝不進道理,只裝得下算計。
車在院門前停穩時,日頭已經西斜。
秦淮茹抱著孩子先下了車,曹坤從後座拎出幾隻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從鄉下捎來的乾貨山貨。
最後一個跳下來的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腳剛沾地,眼睛就亮晶晶地四下張望,臉頰因為興奮泛著紅。
“姐夫!”
她聲音脆生生的,幾步跑到曹坤跟前,仰著臉,“這院子……可真氣派!我爹我娘說了,讓我在這兒好好聽你差遣,什麼活兒都能幹,絕不偷懶!”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卻牢牢黏在曹坤臉上。
閻解娣原本倚在自家門框邊,見狀直起了身子。
她看見那陌生姑娘挨曹坤那麼近,心裡莫名緊了一下。
那聲“姐夫”
叫得又甜又亮,聽得她不是滋味。
再瞧那姑娘手腳利落地去接曹坤手裡的袋子,一副要在這兒紮根的模樣,閻解娣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往後……怕是輪不到她常過來了。
“解娣,”
曹坤的聲音把她飄遠的思緒扯了回來,“發什麼愣?搭把手。”
“哎!”
閻解娣應得急,幾步跨過去,幾乎是從曹坤手裡“奪”
過那兩個最沉的袋子。
她抿著唇,胳膊使足了勁,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絕不能叫這新來的給比下去。
曹坤由著她,轉身對那正東張西望的姑娘招招手:“京茹,過來。
帶你認認地方,往後你就住東邊那間廂房。
缺什麼短什麼,隨時開口。”
他從褲兜裡摸出張票子,遞過去,“這個先拿著,城裡不比鄉下,處處要用錢。”
秦京茹盯著那張十元紙幣,眼睛瞪得圓圓的,手縮在身後沒敢接。”姐夫,這……這太多了!我是來幹活兒的,哪能要你的錢?”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
曹坤笑了笑,直接把錢塞進她手心,順勢揉了揉她的發頂。”聽話。
萬一想買個零嘴、添件頭繩,身上總不能空著。”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指尖捏著那還有些硬的紙幣,秦京茹慢慢抬起頭,眼圈忽然有點熱。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輕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姐夫……你待我真好。”
主臥隔壁那間屋子一直空著,床板倒是現成的,只是沒鋪被褥。
夕陽從窗格子斜斜切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何雨水曾經住過的屋子本就整潔,無需額外整理。
“姐夫,往後我就睡這間屋吧。”
“夜裡你們若是餓了,或是……有其他吩咐。”
“喚我一聲,我立刻過來。”
曹坤抬手蹭了蹭鼻尖,覺得這小姑娘倒是分外貼心。
秦京茹隨身帶來的行李很少,不過是幾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曹坤瞥了一眼,那些布料早已磨損得厲害,尺寸也顯得過於寬大。
他猜想,這大概是秦京茹的母親年輕時穿過的。
五六十年代的歲月便是如此。
一件衣裳,說不定還是從祖母那一輩傳下來的。
不像他記憶裡另一個時代的姑娘們,衣櫃塞得滿滿當當,卻總嚷著沒有新衣可穿。
他曾親眼見過有人清晨一套裝束,午間換一身行頭,傍晚出門又是另一番打扮,待到夜色漸深去赴約,衣著便愈發單薄。
還是這個年代的姑娘純粹啊,天然去雕飾,心思也乾淨。
給她一顆奶糖,她能羞紅著臉,眼裡泛起感激的水光。
“這些舊衣裳,咱們不要了。”
“走,姐夫帶你去挑身新的。”
秦京茹耳根泛紅,連忙搖頭:“姐夫,還能穿的……”
“能穿也 了,聽姐夫的。”
“可是姐夫……”
“臨行前你爹孃怎麼交代的?若不聽話,我可要替你爹孃管教你了。”
秦京茹的臉頰頓時燒得更厲害,聲如蚊蚋:“我……我聽姐夫的。”
曹坤朗聲笑了:“這才對。”
此時,閻解娣已將雜物歸置得差不多。
她望著亦步亦趨跟在曹坤身後的秦京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若我也有這般姐夫……”
她正想將早晨賈家母子鬼鬼祟祟在院外張望的事告訴曹坤,卻聽見他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解娣,晚飯準備得豐盛些,就當給京茹接風。”
話音未落,曹坤已領著秦京茹坐進車裡。
引擎低鳴,車子駛出四合院,朝著王府井的方向去了。
“姐夫!城裡真熱鬧!”
“比我們鄉下趕集還熱鬧得多!”
曹坤從後視鏡裡瞧見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喜歡城裡?”
“嗯!”
秦京茹用力點頭,“淮茹姐嫁到城裡後,我做夢都想也能在城裡落腳。”
“想住城裡還不簡單?就住我這兒,想住多久都行。”
曹坤話頭微轉,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不過若是想嫁到城裡……京茹,你就這麼急著嫁人?”
秦京茹羞得幾乎要把臉埋進衣領裡,聲音細細的:“不是的……我就是想當個城裡人,把日子過好,將來也讓爹孃享享福。”
這樣簡單而質樸的願望,在曹坤聽來,實現起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車子在百貨大樓附近停穩。
曹坤先下車,轉身朝裡伸出手。
“跟緊我,這兒人多,別走散了。”
秦京茹將微涼的手放進他溫熱的掌心,抬眼望去,只看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擋在前頭。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默不作聲地跟上。
那隻手伸過來時,秦京茹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
掌心的溫度比她預想的要暖,帶著薄繭的指節輕輕圈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眼,看見那隻手背上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順著虎口蜿蜒到腕骨。
是姐夫的手。
她忽然就不想抽回來了。
百貨大樓裡的人聲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玻璃櫃臺反射著頂燈的光,晃得她有些暈。
貨架上堆疊的紙盒、鐵罐、布匹,顏色多得讓她眼睛發酸。
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樟腦味,混著糕點櫃飄來的甜膩氣息。
“這裡……東西真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個熟悉的藍白糖紙就在斜對面的櫃檯裡。
她記得那種味道——奶香混著糯甜,在舌尖化開時連喉嚨都是暖的。
昨天姐夫塞進她嘴裡的就是它。
價簽上的數字讓她呼吸頓了頓。
這些錢換成玉米麵,夠一家人吃上整整三十天。
“喜歡糖嗎?”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她還沒回神,人已經被牽著往櫃檯走去。
“不、不用……”
她急急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撒謊。”
男人笑了,拇指忽然蹭過她的嘴角,“剛才盯著糖罐的時候,你嚥了三次口水。”
她的臉騰地燒起來。
玻璃罐被營業員整個捧了出來。
男人數錢的動作很乾脆,紙幣攤開又疊起,發出脆響。
“都要了。”
他說。
糖紙剝開的窸窣聲近在耳邊。
下一秒,溫熱的指尖抵著她的唇,將那顆裹著米紙的乳白色糖塊送了進來。
甜味炸開的瞬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甜嗎?”
她用力點頭,舌尖小心地護著那顆漸漸變小的糖。
“以後還有更甜的。”
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意味,“等你……開始幹活的時候。”
後來她一直記得那天他說話時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將屬於他的物件,耐心,篤定,藏著暗湧。
肉攤的鐵鉤掛著油亮的後腿肉,雞蛋在竹籃裡壘成小山,麵粉袋撲起細白的塵。
他買東西的樣子讓她想起村裡秋收時揚穀——手臂一揮,該進倉的都進了倉。
直到他停在一排掛著成衣的架子前。
“挑幾件。”
“我身上的還能穿……”
“聽話。”
他的手指忽然捏住她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百貨樓里人來人往,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親暱,只有她感覺到那指尖在收攏時短暫的停頓。
“今天特意請了假才得空陪你。
抓緊時間,外套、褲子、鞋,都選上。”
她望著那些嶄新的布料,手指在衣角上搓了又搓。
最後只是小聲說:“要不……我穿姐姐舊的那件就行?”
他沒接話,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袖口,又移回她臉上。
那眼神讓她忽然想起村口賣貨郎常說的話——
捨不得撒餌,就釣不著魚。
吉普車剎停在後院入口,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副駕駛座上的姑娘攥緊了膝頭的布包,指節微微發白。
她盯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喉頭輕輕動了動。
駕駛座上的男人熄了火,側過身去解她腕上的搭扣。
錶帶是新換的,金屬釦環還帶著櫃檯的涼意。”戴著吧。”
他說得隨意,像在遞一杯水。
姑娘卻猛地抽回手,錶盤在暮色裡反了一道微弱的光。
“太貴重了……”
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前院傳來的碗筷碰撞聲蓋過。
那家人正在吃飯——搪瓷碗碰著木桌,稀湯寡水的動靜隔著兩進院子都能聽出寒酸。
男人推開車門時,隱約飄來醃菜罈子啟封的酸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