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呀!我這嗓子,準保沒問題!”
於海棠揚起下巴,頗為自得。
“那我呢?”
於莉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可不會那個。”
“不急。
先跟著進去,讓海棠帶你。
實在不行,我再想法子給你調個崗。”
曹坤語氣平穩,讓人安心。
“那可太好了!”
於家父親臉上泛著紅光,又舉起杯,“還是認識人好辦事!來,曹坤,再走一個!咱們家這運氣,沒得說!”
“曹坤哥,我也陪你喝一點。”
於海棠笑嘻嘻地端起小酒盅。
“那……我也少來一點。”
於莉也怯怯地舉了杯。
兩個姑娘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
倒是於家父親與曹坤你來我往,幾杯下肚,話頭更熱,眼神卻漸漸散了。
第三杯見底時,他身子晃了晃,險些坐不穩。
“瞧你!喝這麼多做什麼!”
於母趕忙扶住他胳膊。
“高興……高興啊!”
男人舌頭有些打結,笑容卻咧得很大,“倆閨女……都能端上公家飯碗……我……我喝倒了也值!”
他被攙著往屋裡走,腳步虛浮,嘴裡還含糊唸叨。
於母幫他脫了鞋,他剛挨著枕頭,鼾聲便起來了。
“睡你的吧!外頭我照應。”
於母給他掖好被角,帶上門出來。
廳裡還剩三個年輕人。
於母自己也飲了幾杯,此刻酒意上湧,臉頰發熱,腦子也有些暈乎乎的——多半也是歡喜的。
“莉莉,海棠,”
她扶著門框,“你們……陪著曹坤說說話。
我頭沉,先歇了。
今晚……就別讓曹坤來回折騰了,你們看著安排。”
“媽你放心睡吧,這兒有我們呢。”
於海棠應得爽快。
“媽快進去吧。”
於莉也輕聲說。
於母點點頭,轉身進屋,咔噠一聲,門從裡面閂上了。
今夜這門,怕是不會再開了。
於莉看向妹妹,眼神里有些無措。
於海棠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統共就兩間睡房。
晚上……只能擠一擠了。
曹坤哥,你看……成嗎?”
“我怎樣都行,”
曹坤笑了笑,“看你們方便。”
“不是還有張長椅麼?曹坤你睡那兒……”
於莉話沒說完,就被妹妹打斷。
“哪能讓客人睡硬木板!”
於海棠嗔道,“這樣,我睡椅子,我的上鋪讓給曹坤哥。”
“就你會心疼人!”
於莉臉微紅,瞪了妹妹一眼,終是鬆了口,“算了……咱倆擠擠吧。
真是……難為情死了。”
“好呀好呀!那就這麼定啦!”
於海棠拍手。
三人又吃了些殘羹,收拾了碗筷。
曹坤被姐妹倆一左一右虛扶著進了裡屋。
“曹坤哥你先歇著,我和姐姐去拾掇一下灶間。”
於海棠說著,拉於莉出了門。
曹坤脫了外衣,踩著 爬到上鋪躺下。
被褥有股乾淨的皂角味,還混著一點淡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馨香。
門外隱約傳來細碎的聲響和水聲。
過了好一陣,門被輕輕推開,兩道穿著單薄睡衣的身影閃了進來,帶著洗漱後溼潤的水汽。
“嘻嘻,好久沒和姐姐擠一個被窩啦。”
於海棠的聲音裡帶著雀躍,窸窸窣窣地鑽進下鋪。
“你呀……淨出主意……”
於莉的聲音悶悶的,含羞帶惱,卻也跟著躺了下去。
燈繩被拉了一下,黑暗溫柔地籠罩下來。
只有窗外極淡的月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和空氣中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微甜的緊張。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連相親都經歷過了,我可還沒相過呢。”
兩個姑娘笑著鑽進被褥之間。
“曹坤,你睡了嗎?”
於莉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片刻後,響起平穩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本來還想問問明天的事。”
“明天……我有點慌。”
“慌什麼?咱們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幅畫。”
“那是你。
我差遠了。”
“哪兒差?就是身子需要養養。”
“你這丫頭……真是你說的那樣?”
“身段不重要,會不會讓人疼才要緊。
得會軟著說話。”
老話說,軟語溫言的人總有福氣。
曹坤其實醒著,每一句都落進耳朵裡。
“姐,我覺得……咱們不管誰跟著他,都行,對吧?”
“嗯。
最好是你。
我也可以過去,三個人一起過日子……也挺好。”
“我也這麼想。
你和他一起,我也去。”
上鋪的曹坤心裡一樂,這局面倒是不錯。
兩人低聲說著,漸漸沒了聲響。
曹坤翻了個身,滿身酒氣讓他壓住了念頭。
這時候要是衝動,怕是一時半刻收不住場——喝了酒的人,總是格外不知疲倦。
晨光剛透進窗戶,曹坤就下了床。
出去一趟回來,看見被窩裡兩道身影,心裡一動。
尤其是於莉那雙腿,白得像初雪,長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坐到床沿。
於莉睜開眼,瞧見他正伸手過來。
“你……做什麼?”
“怕你冷,幫你活絡活絡。”
“別……別這樣。”
她想把腿縮回去,卻被他輕輕按住。
細細一截小腿,線條流暢得像玉雕。
曹坤看了又看,指尖拂過膝蓋。
於莉臉紅了,小聲嘟囔:“夠了……我都發熱了。”
“好,不碰了。”
他笑著收手。
她趕緊把腿藏回被子裡。
“海棠還沒醒。”
“小懶蟲,還得睡會兒。”
於莉抿嘴笑了。
曹坤忽然連人帶被子抱了起來,放到自己鋪上。
過分的事做不得,親近片刻總可以。
於莉生澀地回應著他。
曹坤倒是滿意。
直到外間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於莉母親起來了。
他這才鬆開懷裡的人。
把發軟的身子輕輕放回原處。
“快些……媽媽可能要進來了。”
於莉慌得聲音發顫。
“怕什麼?又沒做什麼。”
“我……我心虛嘛。”
她咬了下唇。
“心虛什麼?我可是正經學過醫的。”
“噗……哪兒像了?我可沒看出來。”
曹坤的手掌探進被褥邊緣時,指尖觸到溫熱的織物纖維。
他故意放慢動作,讓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室內格外清晰。”中醫講究望聞問切,”
他聲音裡帶著笑意,“我總得弄清楚你為何躲閃。”
被窩裡傳來急促的吸氣聲。
那隻手很快被推了出來,連帶掀起的被角露出半截泛紅的手腕。”別鬧了……”
聲音悶在枕頭裡,尾音發顫。
他知道這只是玩笑。
透過晨光裡浮動的塵埃,能看見她蜷縮時繃緊的腳踝線條。
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像茶漬滲進棉布,再也洗不掉原來的底色。
走出房間時,灶臺邊的婦人正攪動鍋裡的粥。
曹坤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嘴角還留著剛才的笑意。
沒過多久,於莉也出現在門框邊,頭髮鬆散地束在腦後。
另一張床上,於海棠整個人埋進被褥深處,只剩規律起伏的輪廓。
早餐的熱氣在桌面盤旋。
三人動身後,腳踏車輪軋過衚衕裡未化的霜。
於莉坐在後座,脊背挺得筆直。
“放鬆些。”
曹坤瞥見後視鏡裡她緊握車架的手指,“看看你妹妹。”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故意讓車輪碾過碎石,車身輕晃,“廠裡四個主任,最近風頭最盛的是誰?宣傳欄紅紙黑字寫著呢——有人徒手製住了兩個帶槍的。”
“姐姐居然沒注意?”
於海棠從側座探過頭,髮梢被風吹亂,“就是曹坤哥呀。”
於莉的呼吸頓了頓,隨後化作一聲輕笑:“原來是你。”
“這算什麼。”
前座的人蹬車的節奏慢下來,“更厲害的你們還沒見過。”
“可他們帶著武器……”
於海棠的聲音被風吹散半截。
“小事。”
曹坤剎住車,輪胎在廠區鐵門前擦出短促的嘶鳴,“待會兒帶你們看裝置。
海棠,你懂這些,仔細瞧瞧。”
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
穿過廠區時,早班工人的腳步聲像悶雷滾過水泥地。
廣播科的門推開,儀器金屬外殼反射著頂燈冷光。
“全是新式型號……”
於海棠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真正觸碰那些旋鈕,“學校用的那些簡直該進廢品站。”
於莉站在門邊,掌心抵著嘴唇,沒讓笑聲漏出來。
“高興就好。”
曹坤靠在門框上,“那面試現在開始。”
“還要面試?”
“自然。”
他直起身,朝裡間揚了揚下巴,“於莉先來,單獨談。”
休息室的門合攏後,窗外的機器轟鳴變得模糊。
曹坤拉過一把椅子,椅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聲響。
“開始吧。”
“好。”
“現在倒不緊張了?”
“如果是你的話……”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投下細影,“就不怕。”
“不怕?”
他往前傾身,手肘撐在膝頭,“過來,我看看……該說檢查身體條件。”
紅暈從她耳根漫開。
“年齡?身高?”
他頓了頓,“還有幾個尺寸。”
“什麼尺寸?”
“胸、腰、臀。”
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沒聽說過?”
她搖頭,髮梢掃過肩頭。
“那我幫你量。”
於莉遲疑地挪步。
這是她第一次經歷所謂面試,每一步都踩在認知的空白處。
曹坤已經展開軟尺,冰涼的塑膠邊緣在晨光裡泛著淡青色。
於莉心裡存著幾分懷疑,卻還是默許了那些舉動。
若是換作旁人,她定會扭頭就走,可眼前這人……似乎並不讓她真正反感。
“尺寸合適。”
曹坤一邊比劃一邊低聲說道。
“要是每個面試都這樣,”
姑娘別過臉去,聲音裡帶著嗔意,“我可就不來了。”
“別人面試得盤問半天,我這兒多幹脆,是不是?”
“你對別人……也這樣?”
“那怎麼可能。”
曹坤笑了,“就你們姐妹倆特殊。”
“沒個正經。”
於莉耳根發燙,往後退了半步,“還沒完麼?”
“快了。
再讓我瞧瞧……”
話沒說完,她已經轉身推門跑了出去。
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於莉靠在牆邊,手按著心口。
那裡跳得厲害,說不清是惱還是別的什麼。
臉上燒得慌,她抬手冰了冰臉頰,卻聽見妹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姐,你臉怎麼這麼紅?”
“沒事。”
於莉慌忙放下手,“你快進去吧,該你了。”
於海棠眨了眨眼,笑著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曹坤哥——”
“叫職務。”
曹坤坐在桌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曹科長好。”
於海棠撇了撇嘴,還是乖乖改了稱呼。
曹坤打量著她。
這姑娘生得嬌小,偏偏身段惹眼,此刻抿著嘴的模樣倒有幾分孩子氣。
他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冊子。
“年齡?”
“剛滿二十。”
“三圍資料包一下。”
空氣靜了兩秒。
於海棠抬起眼睛:“面試還得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