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沒辦法呀,我看那幾個人腦子都不太靈光呢。”
飯後,老頭心滿意足地背起藥箱晃悠走了。
於莉和於海棠開始收拾殘局。
曹坤站在門外抽完一支菸,才轉身進了裡間的休息室。
他反手鎖上門。
屋裡並排放著兩張窄床。
曹坤獨自佔了一張,於莉和於海棠擠在另一張上。
沒過多久,三人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另一頭,楊為民還撐著桌子邊沿,屁股不敢實坐,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面前兩個年輕人。
可那兩張臉上只有茫然和無辜。
楊為民越看越火,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
掌心正好撞在一截凸起的金屬稜角上。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氣。
低頭看去,一道深口子橫在手掌正中,血珠連成線往下滴。
“手……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那麼大一截釘子擺在那兒,你也能往上摁?你這腦子是不是真不好使了?”
稽查科長抱著胳膊站在203室門口,語氣裡滿是煩躁。
旁邊同事趕忙翻出紗布給他止血包紮。
“不行……這兩人嘴太硬,不上手段不行!”
楊為民喘著粗氣,眼睛發紅。
“你可想清楚,要是真偷了,動刑也算有個說法;萬一冤枉了人,後面怎麼收場?”
“別管了,出事我扛。
你們都出去吧,不然東西找不回來,更麻煩。”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陸續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楊為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冷冰冰的笑。
“楊幹事,我們真沒拿啊……您趕緊去別處找找吧。”
“當時打飯視窗擠了多少人,我們哪有膽子伸手?”
“就是你們!”
楊為民咬著後槽牙,“怪不得當時捱打都不還手……做賊心虛!”
一個多鐘頭過去,問話聲還斷斷續續從門縫裡漏出來。
曹坤從睡意中掙脫,視野逐漸清晰。
身側蜷著的身影是於海棠,呼吸均勻綿長。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女孩沒應聲,唇微微噘著,仍在夢鄉里。
他低笑,掌心傳來的溫度暖融融的。
她似乎察覺了,卻沒動彈,只在朦朧中確認了身邊是他——這就夠了。
過了約莫一刻鐘,於海棠睜開眼,臉頰泛著紅,睫毛輕顫。
那人貼得太近,氣息交纏了許久,還不肯停。
她輕輕推了推,聲音含糊:“……夠了呀。”
另一側傳來窸窣聲。
於莉舒展著手臂坐起,午後的倦意還未散盡。”這一覺真沉。”
於海棠慌忙坐直,低頭整理衣襟。
曹坤翻過身,瞥見她退到床沿,便問:“躲那麼遠做什麼?”
“給你掖被子呀。”
她小聲答。
“行吧。”
他重新閤眼,“你們先起,我再躺會兒。
有事再叫我。”
“懶。”
於莉笑著搖頭,朝門口走去。
門剛拉開,劉嵐正小跑著趕到,手裡攥著個布包,氣息微促。
“曹坤在嗎?”
“裡頭睡著呢。”
“這樣啊……”
劉嵐朝里望瞭望,將布包遞過去,“這是他之前要的。
等他醒了,麻煩轉交吧。”
“好。”
劉嵐在門口站了片刻,終究沒進去,轉身走了。
於莉把布包擱在桌上,沒多瞧。
禁閉室裡光線昏沉。
楊為民盯著蜷在牆角的兩個青年,他們臉上身上都是傷。
他踢了踢地面,聲音壓著火:“到底說不說?再不開口,有你們好受!”
他煩躁地摸了摸褲袋——空的。
明明早上見於海棠時還在的,怎麼就不見了?肯定是被這兩個小子順走了。
兩人始終不吭聲。
沒拿過,怎麼認?
門忽然被推開,三道身影走進來。
為首的是稽查科科長,看見地上的人,眉頭擰緊。
“問出什麼了?”
“嘴硬得很。”
“打成這樣還叫問話?”
科長聲音沉下去,“立即放人。”
兩人被攙起來,送去醫務室簡單處理了傷口。
隨後他們徑直去了廠長辦公室——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憑什麼他丟了東西,就得拿別人出氣?
楊廠長聽完彙報,臉色鐵青。
他當即撤了楊為民的職務。
“關禁閉!讓他自己好好反省!”
廠長抓起電話,撥到廣播科。
接電話的是於莉,聽見那頭的聲音,不由得一怔。
“曹坤在不在?”
“您稍等。”
她朝裡間喚道,“曹科長,電話。”
曹坤慢步過來,接過聽筒。
“我是曹坤。”
“馬上用廣播通知一遍:楊為民的證件丟了,誰撿到了立刻交上來,有獎勵!”
“獎勵是……?”
“拾金不昧獎,一百塊。
就這麼播。”
“明白。”
放下聽筒,曹坤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曹坤對那一百塊懸賞提不起興致。
他吩咐於海棠開啟廣播裝置播報失物招領通知。
很快各個車間的人都湧了出來,在廠區裡展開搜尋。
朱富貴、傻柱、許大茂、易忠海和劉海中都在人群裡。
一百塊對不少人來說算得上一筆意外之財。
曹坤手裡捏著從朱富貴那兒得來的小本子。
他搖搖頭,將本子收好,對廣播室裡的兩人打了聲招呼便往外走。
穿過走廊,他徑直敲開了楊廠長的門。
楊廠長接過那本冊子,翻了幾頁,臉色沉了下來。”這個朱富貴!”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怪不得能養得腦滿腸肥。”
曹坤站在一旁沒接話。
等楊廠長氣稍平,他才補充道:“這事是食堂劉嵐同志發現的。”
“那你看著獎勵她。”
楊廠長擺擺手,“食堂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你覺得誰合適?”
“劉嵐做事認真,也有膽量。”
曹坤說,“一般女同志可不敢舉報自己領導。”
楊廠長沉吟片刻。”先讓她當副主任吧,幹得好再轉正。”
他頓了頓,“你現在去把朱富貴叫來。
我倒要聽聽他怎麼說。”
曹坤在廠區角落找到朱富貴時,對方正彎腰在草叢裡摸索。
聽到廠長找,朱富貴竟咧嘴笑了笑,拍拍褲子就跟著走了。
望著那微胖的背影晃悠著遠去,曹坤挑了挑眉。
這時不遠處傳來許大茂不耐煩的嗓音:“傻柱!你往那邊找去!”
“這地方寫你名字了?我愛待哪兒就待哪兒。”
“滾遠點!一聞到你身上那股味兒我就反胃!”
許大茂擰著眉頭,滿臉嫌惡。
“我還看你彆扭呢,磨磨唧唧像個娘們兒。
有本事你把我攆走試試?”
對面那人壓根沒把許大茂的話當回事。
“行,你真行。
傻柱,你這人就像腳底沾的爛泥,甩不掉還惹人煩!”
“少來這套文縐縐的。
我今天還非在這兒找不可了。”
許大茂別過臉,重重哼了一聲。
“為了張票子,你們倆可真夠下功夫的。”
“不然呢?”
“成,你們慢慢翻。
我手頭還有點事要辦。”
曹坤轉身往自己那間屋走。
推門進去時,兩個姑娘正湊在桌邊說話。
他敲了敲敞開的門板:“晚上得留個人守夜。
裝置金貴,鎖好門待在屋裡睡就行。
你倆誰留下?”
“啊?還得值夜?”
“當然。”
曹坤嘴角彎了彎。
“那……從幾點到幾點?”
“傍晚六點,到明天天亮六點。”
“哥,你來值不行嗎?”
“我另外有事。”
“好吧……那今晚讓姐姐值。
我家裡還有點活兒要趕。”
於海棠接話道。
“你這丫頭。”
於莉瞥了妹妹一眼。
“姐你最好了!”
“事兒就說定了。
晚上我也會過來。”
“哎!曹坤哥你話怎麼不一次說完呀!”
於海棠頓時懊惱地跺了跺腳。
“我去別的屋子。
瞧你急的。
再說,夜裡還得接著找那張票。”
“不是有好些人都在找了嗎?”
“他們那是瞎忙活。”
曹坤低笑兩聲,沒再多說。
“哦……知道了。”
下班鐘響過後,曹坤領著於海棠出了廠門。
於莉獨自留在辦公室裡,等曹坤送晚飯來。
送完人,曹坤徑直往回走。
屋裡飄著油鍋的香氣。
三個身影在灶臺前忙活。
“京茹,你嚐嚐這菜鹹淡合適不?”
“嗯,火候正好,顏色也鮮亮。
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你們愛吃就行。”
“我們無所謂呀,關鍵是姐夫喜歡對不對,解娣?”
“別鬧……真是。”
另一邊,秦淮茹正抱著孩子輕輕搖晃,聲音軟綿綿的:“寶寶看,爸爸快回來嘍。”
懷裡的娃娃蹬著腿,臉蛋紅撲撲的。
曹坤把車停穩,剛邁進院子,就撞見賈張氏杵在過道里。
“喲,有車就是方便,回來得都比別人快。”
“喜歡讓你兒子也置辦一輛唄。”
曹坤臉上還帶著笑,目光卻淡了幾分。
“我們可買不起,有輛腳踏車將就著騎就不錯了。
不過曹坤啊,過兩天你這車借我用用?”
曹坤頓住腳步,看著她。
“嗯,到時候再說。”
“咱們很熟嗎?您要借車?”
曹坤語氣平直。
“呵呵,街里街坊的,我老太婆都開口了,你還能不給個面子?”
賈張氏扯了扯嘴角,眼睛盯著他。
曹坤站在院門口,賈張氏那張皺巴巴的臉湊得很近。
他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牆角那叢枯死的野草上。
“不借。”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裡沒什麼起伏。
“曹坤!你還有沒有良心?你辦喜事那會兒,我可沒少出力!”
老太太的嗓門尖了起來,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
曹坤扯了扯嘴角,鼻腔裡哼出一絲氣音。”出力?是出力氣把盤子都舔乾淨了吧。”
他記得那天傍晚,夕陽把桌布染成橘紅色,這老太太懷裡鼓囊囊的,油漬從塑膠袋裡滲出來,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當時沒吭聲,只覺得那油漬的形狀像只歪扭的蜘蛛。
“你胡咧咧啥!我……我那是……”
賈張氏的話頭磕絆了一下,隨即又硬起來,“過兩天,你開車,送我回老宅。
就這麼定了。”
“找你兒子去。”
曹坤轉身,鞋底蹭過地面的沙礫,發出細碎的聲響。”要不自己買輛。
我沒空。”
他邁步離開,背後傳來壓低的咒罵,字句含糊,但那股子怨毒像冬天屋簷下掛著的冰稜,尖利而陰冷。
他沒回頭,徑直推開自家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
屋裡暖烘烘的,混雜著奶香和一點皂角的氣味。
胖乎乎的小子躺在搖籃裡,啃著自己的拳頭,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曹坤俯身,用指節蹭了蹭孩子溫熱的臉蛋,那皮膚嫩得像剛剝殼的煮雞蛋。
接著,他走到床邊。
秦淮茹正低頭縫補著什麼,脖頸彎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他湊過去,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呀!”
她縮了一下肩膀,針尖差點扎到手,抬眼嗔他,“孩子瞅著呢。”
“他瞅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