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回來時,身上帶著涼絲絲的水汽。
“睡會兒吧,”
曹坤往裡頭讓了讓,“過來。”
劉嵐鑽進被窩,蜷著身子挨在他臂彎裡。
呼吸漸漸勻長,像只收攏爪子的小動物。
曹坤再睜眼時,窗外天色已染上橘灰。
他輕輕抽出發麻的手臂,劉嵐咕噥一聲,沒醒。
穿鞋出門,工地那邊還在收尾,幾個工人正扛著木板往來。
繞去車間轉了一圈,技術組的人還在忙,見他來只點點頭。
新食堂的牆已砌到一人高,磚縫抹得齊整。
回到廣播科時,燈已經亮了。
於莉和於海棠並排坐在長凳上,見他進門,同時抬起頭——兩張相似的臉上綻開笑容,一個溫靜,一個明快。
“忙到這時候,”
於莉說,“晚飯還沒吃吧?”
曹坤這才想起什麼,拍了拍額角。”可不是,應了劉嵐要一道吃的。”
於海棠跳起來,辮梢在空中劃了個弧。”現在去食堂?劉嵐姐該等急了!”
三人出門時,暮色正沉沉地壓下來。
遠處工地亮起一盞汽燈,在漸濃的夜色裡,像顆昏黃的星。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攏時,曹坤的手掌還殘留著揉過那兩個小腦袋的觸感。
柔軟的髮絲蹭過掌心,像某種小動物細軟的絨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彷彿那點溫度還在。
“曹坤哥哥!”
聲音是從走廊另一頭追過來的,帶著急促的喘息。
劉嵐跑近了,臉頰泛著紅,“我沒遲到吧?”
“剛好。”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引擎發動的聲音蓋過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對話。
楊為民正拍著傻柱的肩膀,那動作裡摻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既像安慰,又像某種試探。
許大茂的笑聲很刺耳,硬邦邦地砸在空氣裡——“彈彈爆了”
這幾個字被他拖得又長又響,像鈍刀子在刮什麼表面。
傻柱的脖子梗著,青筋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他沒接話,只是把手裡捏著的半截煙摁熄在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
“中午那會兒,”
楊為民的聲音 來,平滑得像抹了油,“我看你倆站一塊兒,還挺像那麼回事。
要不……湊一桌?”
問題丟擲來,懸在三個人中間。
誰請?傻柱終於轉過臉,眼皮耷拉著,目光卻釘在楊為民臉上。
“我出。”
楊為民接得很快,嘴角往上提了提,“下回,可就輪到你倆了。”
許大茂立刻笑開了,連連點頭,彷彿早就等著這句。
他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幅度很大。
車已經駛出了院子。
後視鏡裡,那三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模糊的灰點。
曹坤打了把方向,拐進另一條街。
副駕駛上的劉嵐正低頭整理著裙襬,後座傳來細細的交談聲,混著窗外流動的市井喧譁——腳踏車鈴、遠處鍋爐房的排氣聲、誰家視窗飄出的收音機唱戲的咿呀片段。
“先送你們到地方。”
他望著前方說,“我得回去一趟,還沒跟家裡說。”
後座的細語停了停。
幾道目光落在他後頸上,他能感覺到那重量,不沉,但確實存在著。
沒人接話,只有輪胎軋過路面接縫時規律的輕響。
他想起出門前,秦淮茹正俯身給大兒子擦口水。
棉布帕子在她手裡團著,動作又輕又慢。
孩子揮舞著藕節似的手臂,去抓她垂下來的髮梢。
“劉嵐張羅的飯局,”
他當時靠在門框上說,“你們……一起去?”
秦淮茹沒抬頭,繼續擦著孩子的下巴。”人家叫的是你。”
她的聲音 的,聽不出波紋。
“賬算我的就是了。”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秦京茹抱著胳膊站在五斗櫃邊上,嘴撅得能掛住油瓶。”這麼晚,帶孩子出去吹風?”
她把懷裡的小被褥裹緊了些,“我不去。”
此刻,車在飯館門口剎住。
霓虹燈招牌的光暈透過車窗玻璃,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流動的、變幻不定的色彩。
曹坤拉上手剎,金屬卡榫咬合的聲音很清脆。
“就這兒。”
他說。
後座的門開了又關。
幾個身影融入門口那片暖黃的光裡。
他沒立即開走,而是看著她們被門簾吞沒,才重新掛擋。
引擎低吼了一聲,車子掉頭,碾過一地碎光,駛向來的方向。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化不開。
楊為民走在最前頭,手裡拎著的網兜裡,蘋果和點心盒子隨著步伐輕輕碰撞。
傻柱跟在他斜後方半步,盯著自己鞋尖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塊泥漬。
許大茂落在最後,腳步有些拖沓,目光左右游移,掠過牆上“靜”
字的標語、長椅上打盹的人、護士推著叮噹作響的藥車遠去的背影。
“就這間。”
楊為民在一扇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指節叩在木板上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門在身後合攏,街道上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
曹坤沒走幾步,便拐進了那間飄著甜味的鋪子。
鋪子裡亮著燈,暖黃的光暈裡站著一個陌生的小姑娘。
她聽見門響,立即轉過身,臉上綻開的笑容乾淨得像剛拆封的糖紙。”您好!歡迎!”
聲音脆生生的。
曹坤站住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你好。”
他應道,嘴角跟著彎了彎。
櫃檯後的婁曉娥“噗嗤”
一聲笑出來,手掩著唇。”傻丫頭,這位才是正主兒,我們呀,都是替他看鋪子的。”
她聲音裡帶著笑意,眼神卻瞟向曹坤。
旁邊何雨水也跟著點頭,語氣溫和地幫腔:“是呀,以後可要認準了,誰才是給你發工錢的人。”
小姑娘立刻縮了縮脖子,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知道自己鬧了笑話。
她重新看向曹坤,規規矩矩地又叫了一聲:“老闆好。”
“哪兒找來的這麼個活泛人兒?”
曹坤走近櫃檯,視線仍落在小姑娘身上。
“這麼大的店面,總得有個伶俐人照應著,你說是不是?”
婁曉娥說著,伸手輕輕推了推那姑娘的肩。
小姑娘像是得了提示,往前挪了小半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老闆,我、我叫婁小靈,是……是小娥姐的表親。”
“老家閒著也是閒著,我就叫她來搭把手。”
婁曉娥補充道,語氣尋常。
曹坤這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人。
個子不高,骨架纖細,一雙眼睛格外亮,看人的時候水汪汪的,彷彿隨時能漾出話來。
嘴唇的顏色是天然的嫣紅,抿著的時候顯得格外柔軟。
最特別的是她開口的調子,尾音總不自覺地上揚,帶著點黏糊糊的稚氣,聽著不像十八歲,倒更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挺好。”
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既然是表妹,就別老闆老闆地叫了,生分。
叫姐夫就行。”
話是對婁小靈說的,眼睛卻看向了婁曉娥。
婁曉娥臉上飛起一絲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別聽他瞎說,該叫什麼就叫什麼。”
“嘻嘻,我去那邊理理貨。”
婁小靈很機靈,轉身就躲到貨架後面去了,只留下一個輕快的背影。
“人看著是挺靈光,”
曹坤收回目光,問,“多大了?”
“快滿十八了。
怎麼樣,手腳還算利落吧?”
“是不錯。
本來我還琢磨著,該給你們添個幫手。”
“哼,就你會賣乖。”
婁曉娥別過臉,嘴角卻翹著。
鋪子裡短暫地靜了一下,能聽見外面隱約的車鈴聲。
曹坤換了話題:“晚上你們打算吃什麼?”
“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吃鍋子?”
他問。
婁曉娥和何雨水幾乎同時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然顯懷的腰腹,又對視了一眼。
婁曉娥搖搖頭,手無意識地護在小腹上:“不去了,路不好走,天黑怕磕著碰著。”
“也是,”
曹坤沒堅持,“那你們就在家吃,安穩些。”
“放心好了,”
何雨水接過話頭,聲音溫軟,“有小靈在呢。
這丫頭名兒沒白叫,心思細,手也巧,做飯有一套。”
“成,那你們自己張羅。”
曹坤轉身作勢要走,“別太惦記我啊。”
“哎——”
婁曉娥喚住他,和何雨水一起望著他,那眼神像沾了蜜的絲線,輕輕纏上來,分明寫著不捨。
這人特意繞過來一趟,雖只是站了片刻,卻讓她們心裡那點空落落被填滿了些。
“吃了飯……有空的話,過來坐坐?”
婁曉娥聲音放輕了。
“對,吃了飯過來一趟吧。”
何雨水也跟著說,目光裡帶著同樣的期待。
曹坤回過頭,故意做出誇張的警惕表情:“幹嘛?倆娘子這是要合起夥來……審問我不成?”
“去你的!”
婁曉娥笑罵,臉頰更紅了,“就是想……說說話。
怎麼,還不樂意了?”
“樂意,哪敢不樂意。”
曹坤舉手做投降狀,“就是時間緊,任務重啊。”
“瞧你那德行,倒像是我們委屈你了似的。”
何雨水抿嘴笑。
“不敢不敢。
吃完我就來,行了吧?”
“回來直接去住處找我們,”
婁曉娥叮囑,“這邊到點就關門了。”
“知道啦,我又不傻。”
曹坤笑著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指了指她們,“等著,回頭再跟你們算賬。”
“你算呀,”
婁曉娥挺了挺腰,眼裡閃著光,“倒要看看你舍不捨得。”
曹坤沒再接話,只笑著搖了搖頭,推門融入了門外漸濃的夜色裡。
鋪子裡的燈光將他離開的背影拉長,又慢慢縮回門檻之內。
曹坤推門離開糖果鋪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街對面那家餐館的燈亮著,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快步穿過街道,推門進去,暖烘烘的氣息混著油煙味撲面而來。
幾張熟悉的臉同時轉過來——幾個姑娘圍坐在靠牆的方桌邊,眼睛互相瞟來瞟去,面前的選單還攤開著,一頁都沒翻。
“還沒點?”
曹坤走過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劉嵐抬起臉,有些侷促地笑了笑:“等你拿主意呢……我們都不太會點。”
曹坤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劉嵐“哎喲”
一聲捂住額頭,嘴微微噘起來,小聲嘟囔:“我又沒來過這種地方……”
他沒再說什麼,招手叫來服務員。
羊肉片要了六斤,又添了幾樣熱菜和涼碟。
服務員記完單子,笑著提醒:“菜備起來得花些時間,先給您上幾碟小菜行嗎?”
“行,去吧。”
曹坤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轉向劉嵐,“車裡有四瓶酒,忘了拿上來。
你去一趟。”
劉嵐接過鑰匙,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等她的工夫,曹坤拉過椅子坐下。
窗外夜色漸濃,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醫院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李主任靠在床頭,看著並排站在床尾的三個人,嘴角慢慢彎起來。
“都是廠裡的年輕人啊……”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怎麼湊一塊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