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坤停下腳步,等那陣咕嚕嚕的聲音停了,才上前叩了叩窗玻璃。
老頭抹著嘴拉開窗戶。”這麼早?離上課還差……”
他眯眼看清冉秋葉,話頭截住了。”冉老師啊。
這位是?”
“家屬。”
曹坤說。
老頭“哦”
了一聲,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慢吞吞摸出鑰匙。
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驚起了槐樹上兩隻麻雀。
空蕩蕩的,只有旗杆的影子斜斜切過水泥地。
冉秋葉忽然拽了拽曹坤的袖子。”你說……校長會不會為難?”
曹坤沒立刻回答。
他看見教學樓二樓的某扇窗戶後晃過一個人影——大概是值早班的教師。
晨光正爬上那排玻璃窗,把窗格映成一片模糊的金黃。
“他要是講理,”
曹坤說,聲音平得像 的地面,“咱們就好好說。
要是不講理……”
他側過頭,看見冉秋葉仰著臉等他下半句,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光。”那我也有不講理的法子。”
“別!”
她急急地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紙包的麻繩,“你可別亂來。
他們都是……都是讀書人。”
曹坤扯了扯嘴角。
他想說讀書人裡頭也有閻老師那樣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二樓那扇窗推開了,探出個花白的腦袋。
“冉老師?”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這麼早?這位是……”
冉秋葉深吸了口氣,脊背挺直了些。”校長,這是我……家裡人來辦手續。”
她說著,碰了碰曹坤的手肘。
曹坤抬起臉。
晨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朝那個花白的腦袋點了點頭。
晨霧還未散盡,院子裡便響起尖利的嗓音。
賈張氏堵在曹坤門前,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碎語。
“讓開。”
曹坤側身繞過那團臃腫的影子,連眼皮都未抬。
“你這人怎麼心腸硬得像石頭!”
女人扯著嗓子,唾沫星子濺在冷空氣裡。
“石頭也比無底洞強。
你有指望的人,別在這兒費工夫。”
他話音落下時,門軸吱呀一響,易忠海從對面屋裡探出半張臉,眉頭擰得緊。
“一大早吵什麼?曹坤,你又惹事?”
易忠海趿拉著布鞋跨過門檻,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牆根底下,許大茂正弓著背漱口,聞言從牙縫裡擠出含混的笑:“官字兩張口,到底是不一樣吶。”
白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曹坤瞥過去,鼻腔裡哼出一聲:“管好你那滿嘴漏風的牙,比什麼都強。”
“你再說一遍試試?”
許大茂直起腰,牙刷柄在半空劃拉,“有本事把你家那位借我三天,我讓她——”
話尾戛然而止。
一星紅點劃出弧線,精準地撞上他額角,燙得他嗷一嗓子蹦起來,搪瓷缸哐當砸在青磚上。”燙死我了!”
他捂著頭頂亂跳,缺了門牙的窟窿隨著叫喊一張一合。
曹坤撣了撣袖口,視線掠過那張滑稽的臉。
不遠處,傻柱正捧著個瓦罐,五官皺得像嚼了黃連,目光卻死死黏在許大茂褲襠位置。”怪了,”
他喃喃,“怎麼你那地方就沒點動靜?”
這時曹坤身後的門簾掀開了。
秦淮茹踩著細步出來,腰肢擺得如同風裡柳枝,手裡攥著把黑布傘。”天陰得沉呢,”
她聲音軟糯,將傘塞進曹坤掌心,又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指尖在布料上停留片刻,才轉身嫋嫋回去,留下一縷淡淡的皂角味。
易忠海別開了臉。
許大茂忘了喊疼。
傻柱喉結動了動,灌下一大口瓦罐裡黑糊糊的湯汁,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起來——那東西滋味像鏽水混著泥,但曹坤給的方子確實有用,他能感覺到身體深處一絲絲抽緊的變化。
“許大茂,”
曹坤聲音不高,卻讓院子裡一靜,“管不住舌頭,下次落你身上的可不止菸頭。”
“嚇唬誰!”
許大茂梗著脖子,缺牙處漏風,“你不也滿嘴跑火車?”
另一扇門開了。
冉秋葉拎著皮包走出來,目光掃過眾人:“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聊某些人外強中乾,”
曹坤朝許大茂抬了抬下巴,“三口氣的工夫,還不如一團棉花頂用。”
許大茂臉漲成豬肝色,卻憋不出話。
傻柱捧著瓦罐,小口小口吞嚥,每咽一次眉頭就鎖緊一分。
前院傳來腳踏車鏈條的嘩啦聲。
閻埠貴推著輛舊車過來,臉上堆起笑:“趕巧了,你們是不是往學校去?捎我一段,今天我車胎癟了。”
曹坤目光在那輛車上打了個轉。”不巧,我們得繞道辦點事,帶不了人。”
“喲,”
許大茂陰陽怪氣插嘴,“壹大爺連這點忙都不幫?那還佔著位子做什麼,趁早讓給能辦事的唄。”
曹坤轉過身,一步步走到許大茂跟前,盯著他閃爍的眼睛。”你?”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掂掂自己幾兩重,那位置你坐上去,怕是要連板凳腿都壓垮。”
晨霧還沒散盡,院裡的青磚地泛著潮氣。
許大茂斜倚著門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木門邊沿。
“就院裡這點雞毛蒜皮,我還擺弄不明白?”
他聲音拖得長長的。
曹坤蹲在臺階上磨鞋底的泥,頭也沒抬:“賈嬸子那攤子還晾著呢,你管去。”
“瞧好了。”
許大茂直起身,拍了拍褂子前襟。
“成啊,你要真能讓賈嬸子動彈,這三大爺的位子讓你坐。”
曹坤終於抬眼,嘴角扯了扯。
許大茂喉嚨裡滾出兩聲笑,目光掃過蹲在牆角摘菜的賈張氏,又瞥向站在棗樹底下搓手的三大爺。
三大爺別過臉去——這許大茂心倒是野,自己還惦記著二大爺的空缺,怎麼反倒像要被拖進渾水裡。
西屋窗紙後頭,劉海中貼著縫聽外頭的動靜。
大清早不上工,吵吵什麼。
“許大茂!”
他猛地推開半扇窗,灰塵簌簌往下落,“自家褲襠還沒捂嚴實,倒管起旁人來了?趕緊尋個媳婦是正經!還有傻柱,你倆成天晃盪什麼!”
傻柱正蹲在灶棚邊上,手裡搪瓷盆一抖。
他心裡竄過一陣煩躁,可緊接著,秦淮茹梳頭時脖頸彎出的弧度忽然撞進腦子——他喉結動了動,嚥了口唾沫。
“二大爺,”
許大茂朝窗戶方向揚了揚下巴,“窩屋裡不出聲,身子骨不濟了?趁早歇著吧,班也別上了,養老正好。”
“混賬東西!”
窗裡傳來悶悶的罵聲。
冉秋葉拽了拽曹坤的袖口,聲音壓得很低:“走吧,聽這些沒意思。”
腳踏車鏈條咔噠響著碾過石縫。
曹坤蹬上車,冉秋葉側身坐上後架,兩人拐出衚衕口,車鈴在晨霧裡盪開細細的迴音。
三大爺望著那點模糊的背影,尾燈的紅光在霧裡化開。”捎一段能費多少油……”
他嘟囔著,話沒說完,東屋門板突然哐噹一聲巨響。
閻解房趿拉著鞋衝出來,褲腰鬆垮垮搭在胯上。
他腳底在溼磚上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地。
三大爺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涼氣。
這孽障……
“抽什麼風!”
“小冉老師呢?我聽見她聲兒了!”
閻解房爬起來,褲腿沾滿泥水。
許大茂正往屋裡走,回頭嗤笑:“就你這模樣還惦記人家?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陰陽怪氣誰呢!”
閻解房漲紅了臉。
“你說誰陰陽人?!”
許大茂猛地轉身,手指戳過來。
“就說你!不服?院裡比劃比劃!”
“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跟莽夫較什麼勁。”
許大茂甩手進屋,“還得上班掙錢呢,您這閒人慢慢晃吧。”
“慫包!”
閻解房朝地上啐了一口。
傻柱蹲回灶棚陰影裡,盯著盆底那團黑糊糊的東西。
他捏住鼻子,仰頭把東西倒進喉嚨,不敢嚼,硬吞下去。
可胃裡立刻翻攪起來——他彎腰乾嘔,早上喝的稀粥混著酸水全噴在了路過三大爺的褲腿上。
“傻柱!你作死啊!”
三大爺跳起來,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
傻柱捂著胸口咳嗽,眼淚都嗆出來:“失手……真不是故意的……”
叄大爺死死攥住那人的衣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布料上沾染的汙漬在晨光裡泛著酸腐氣味,他幾乎能嗅到昨夜食物殘渣發酵後的餿味。”這褲子沒法要了!”
他聲音拔高,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得賠條新的!”
被稱作傻柱的男人試圖掙脫,手臂胡亂揮動時帶起一陣風。”洗洗不就得了?又沒破!”
他脖頸被勒得發紅,說話斷斷續續,“鬆手……我喘不過氣……”
旁邊原本要上前幫忙的年輕人猛地剎住腳步——飛濺的 正落在他鞋尖前三寸的地面,深色汙跡在青磚上緩緩暈開。
他嫌惡地別過臉,抬手掩住口鼻。
賈張氏站在院門邊瞧了會兒,嘴角漸漸咧開。
她抬手指了指滿地狼藉,語調輕快得像在談論天氣:“瞧瞧這院子成什麼樣了!既然是你弄的,自然該由你收拾乾淨。”
說罷轉身跨過門檻,布鞋底在石階上蹭出短促的摩擦聲。
易忠海推著腳踏車車輪碾過地面碎屑發出細響,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去了。
若是從前,他或許會停下搭把手,但現在不同了——他們之間早已連半分牽扯都不剩。
叄大爺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鼻尖。
爭執聲在清晨的空氣裡持續膨脹,直到一張皺巴巴的紙幣被塞進他掌心。
他捏著鈔票對著光看了看,指腹摩挲過紙面凸起的紋路,終於鬆開緊皺的眉頭。
錢能通鬼神這話不假,哪怕沾著些不痛快的氣味,到底也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將紙幣仔細摺好收進內袋,轉身朝學校走去。
校門口停著輛格外扎眼的腳踏車,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光斑。
叄大爺眯起眼睛,鼻腔裡哼出短促的氣音。
他想起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還有那個總愛挨著腳踏車站的身影。
有些關係該用就得用,年輕人總得吃點苦頭才明白該怎麼選路。
正想著,身後傳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踱到他身側,鏡片後的眼睛彎成兩條細縫。”老閻,盯著車看入神了?也想弄一輛?”
“我哪買得起這個。”
叄大爺迅速堆起笑容,背脊不自覺地微微弓起,“就是琢磨著,要是家裡小子能騎著車,後座載著冉老師,那才叫像樣。”
“做夢也得有個限度。”
對方推了推眼鏡,笑意未達眼底,“冉老師該坐誰的車,這事還輪不到你操心。
備課材料都準備好了?”
“這就去,這就去。”
叄大爺連聲應著,腳步加快朝教學樓走去。
轉過牆角剎那,臉上所有表情瞬間褪去,只剩嘴角繃成僵直的線。
有些人仗著身份就想伸手摘花,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太清楚那副眼鏡後面藏著什麼念頭——一個早有家室的男人,卻總把目光黏在年輕 身上,彷彿打量件待價而沽的瓷器。
這種人多半覺得權力能換來一切,連感情都能明碼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