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的反應倒有意思,他倒要看看,那層看似脆弱的殼能撐多久。
“通常像你這樣……第一次的,”
李一桐慢條斯理地豎起一根手指,“市場價一千。
今天我心情好,給你五千。”
五千。
在那個年代,這數目足以讓許多人屏住呼吸。
不過就是閉眼忍一忍的事罷了。
先前那位年長女子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湊近些:“這位老闆,我妹妹可能伺候不來,要不讓我……”
“滾遠點!”
李一桐猛地回頭,眼神像刀片般刮過去。
女子肩膀一縮,慌忙退開。
趙雅之也被那驟然凌厲的語氣驚得心頭一跳。
她終究才二十出頭。
“我有我的原則。”
她吸了口氣,儘量讓語調平穩,“不陪客人外出。”
“原則?”
李一桐笑出聲,往後靠進沙發背,“是待價而沽,還是真清高?一萬。
就一次,不用整晚。”
趙雅之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一萬塊……母親的病或許就有救了。
李一桐捕捉到她細微的動搖,笑意更深:“你這年紀出來做這個,無非家裡急用錢。
病了?欠債?我看得出來,你缺錢。”
“是,我缺錢。”
趙雅之抬起頭,聲音忽然拔高,“但我不打算用這種方式糟蹋自己!我要的男人,得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
“頂天立地?”
一個粗嘎的笑聲從門口方向砸過來,“我夠不夠格啊?”
李一桐轉頭。
被稱為強哥的男人摟著個臉頰酡紅的女人晃進來,襯衫領口敞著。
“強哥,今天這麼早收工?”
“沒勁。”
強哥甩開懷裡的女人,目光像鉤子似的釘在趙雅之身上,“舊車開多了膩味,鬆鬆垮垮的,不得勁。
還是新車帶感。”
他咧開嘴,朝趙雅之抬了抬下巴,“丫頭,跟我走,強 你。”
趙雅之的呼吸瞬間收緊了。
學姐曾低聲提醒過,那男人慣會折損嬌蕊。
李一桐原打算與趙雅之細細商議,可當強哥的身影撞進視線,她便知道此事再不能沾手。
趙雅之瞥見那顆油亮光頭與橫肉堆積的面孔,胃裡泛起一陣不適。”我今日不便。”
“礙什麼事!”
強哥咧開嘴,金牙在昏光裡閃了閃,“見紅才夠味兒,要真見了紅,爺給你包個厚的!”
女子指尖掐進掌心,目光急急投向身側的姐妹。
可那位 只垂著眼睫,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不陪客人外出,”
趙雅之聲音發顫,“早就不做這行了。”
“管你做什麼的!”
強哥鼻腔裡哼出笑,“被老子瞧上,是跪著接還是站著接,可由不得你挑。
裝清高?剛才那騙老子說頭一回的,現在可還癱在裡屋數票子呢——”
“塞滿了”
三個字像冰錐扎進耳膜。
趙雅之肩膀猛地一縮。
曹坤這時卻笑了。”用強多沒意思。
不是要較量麼?不如比比誰能叫這姑娘心甘情願跟你走。”
強哥扭過脖子,眼珠瞪得滾圓。” 長得人模狗樣,十個妞兒九個選你,這比個屁!”
“那你想比什麼?”
“比什麼?”
強哥啐了一口,“就比現在!老子要帶人走,你們誰有本事把她弄出我這地盤——曹坤,李一桐,誰成了,這地面就歸誰。
可要是出不去……”
他頓了頓,喉嚨裡滾出一串悶笑,“香江這地方,埋點東西倒是方便。”
黑影從四周圍攏,像潮水般淹沒了趙雅之站的那一角。
李一桐趕忙擠出笑:“強哥真會說笑……”
她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趙老跟前跑腿的,哪敢真和這地頭蛇硬碰。
曹坤用指節蹭了蹭鼻樑。”從你地盤走出去?呵,說到底,誰拳頭硬誰說話?”
“就這規矩!”
強哥咧著嘴,“你不是想要地盤嗎?夠膽就來找我。”
“懶得跑一趟。”
曹坤抬起眼皮,“我習慣當場了事。
今天你要是能把她帶走,我立刻滾出香江。”
“給你時間搖人你不要!”
強哥猛地拍桌,“老子帶了五十個兄弟,你瞎啊?”
“人多頂什麼用。”
曹坤還是笑,指尖轉著空酒杯。
他從沒怕過誰,何況自己藏著的那份力氣,還沒好好使過。
“給這狂小子醒醒酒!”
強哥吼聲剛落,黑壓壓的人牆便壓了過來。
曹坤仰頭灌盡杯中殘酒。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一響。
“借酒壯膽?喝暈頭了吧你!”
強哥的譏諷飄在空氣裡。
曹坤沒接話。
他忽然動了,像一道劈開暗影的閃電。
接著便是骨骼碰撞的悶響、吃痛的抽氣、身體栽倒時帶翻桌椅的嘩啦聲。
十分鐘後,五十個人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李一桐張著嘴,忘了合攏。
強哥喉結上下滾了滾,額角滲出冷汗。”曹坤……你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來這種狠勁?”
曹坤沒理會旁邊那人的話,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暗紅色的液體,仰頭灌進喉嚨。
液體滑過舌根的觸感有些發澀,帶著橡木桶陳年的氣息,卻壓不住從胃裡翻上來的陌生感。
他其實更想念另一種灼燒般的暖意,只是此刻環顧四周,滿地狼藉間,只有這瓶東西還算完整。
“現在呢,”
他走到對方面前,鞋底踩過碎玻璃時發出細碎的聲響,“你怎麼說?”
被稱作強哥的男人蜷在沙發裡,外套內側藏著硬物的輪廓。
今晚的事若傳出去,他在這條街上的名聲就算完了——單槍匹馬被一個年輕人壓住場面,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可正面交鋒的差距明擺著,他暗自盤算,得換種方式。
“哈……還能怎麼說?”
強哥扯開嘴角,笑聲乾巴巴的,“換個安靜地方,慢慢談以後的合作嘛。”
他邊說邊撐著扶手起身,動作緩慢得像在表演,轉身時肩膀微微側向一邊,右手順勢滑進衣襟內側。
角落裡的女人看得分明。
“小心!”
她聲音發顫,卻已經衝了過來。
兩人之間不過幾步距離,她閉緊眼睛,睫毛因為恐懼而抖動,但還是張開雙臂攔在了曹坤身前。
如果非要有人為今晚付出代價,那就讓她來擋——跟那個人走,或許能結束這一切。
冰冷的金屬已經對準了這個方向。
曹坤卻低低笑出聲。”這種東西,”
他語氣平淡,“十步之內,還不如一把刀利索。”
“年輕人,話別說太滿。”
強哥舉著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要是刀真比這玩意兒快,世上怎麼還會有槍?”
“我討厭被人用槍指著。”
曹坤說這話時,伸手將擋在前面的女人往後拽。
她掙扎了一下,手腕被他握得很緊。
“別拉我!我跟他走就是了!”
“你走了,我不就輸了麼。”
“都要出人命了,輸贏還重要嗎?”
“當然重要。”
他背對著她,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有些仗,輸了比死還難受。”
女人怔住,瞳孔微微放大。
那句話砸進耳朵裡,沉甸甸的,帶著某種她從未接觸過的重量。
強哥的嗤笑打破了寂靜。”小子,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裡,還囂張?”
曹坤嘴角彎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將身後的女人推向側面沙發,同時左腳勾起地上一隻歪倒的椅子,椅背撞向不遠處癱坐的另一個人。
那人被撞得騰空而起,直直朝強哥飛撲過去——那一腳的力道大得驚人。
槍聲炸響。
尖銳的爆鳴刺破空氣,躲在桌下的另一個女人捂住耳朵縮成一團。
強哥的慘叫緊接著傳來。
他踉蹌後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臂肘部以下——那裡已經空了,一截斷肢落在地毯上,手指還蜷在黑色的金屬握把上。
曹坤甩了甩手中短刃,血珠劃出一道弧線,濺在牆紙上。”我警告過你。”
他說。
“我的手……我的手啊!”
強哥癱倒在地,聲音因劇痛而扭曲。
斷臂處傳來的不僅是疼痛,還有某種更深的恐慌——往後許多事,恐怕都難了。
“你以為這就算完了?”
他咬著牙,額頭上沁出冷汗,“沒這麼簡單……”
曹坤的手指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
他垂眼看著自己指節上沾染的暗紅,嘴角扯出一個沒有弧度的笑。
腳步聲在空曠處響起,他朝那個被稱作強哥的男人走去。
“趙老託我問候你。”
曹坤的聲音不高,像鈍器刮過石板,“現在,明白了?”
強哥的瞳孔驟然收緊。
他視線越過曹坤,落在不遠處李一桐的臉上,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地上掙扎起身的隨從撿起那隻斷手,攙扶著踉蹌的主人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陰影裡。
李一桐走過來,夜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有些亂。”他最後看我那一眼,”
她聲音壓得很低,“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曹坤轉身,衣襬帶起微小的氣流,“該走了,這兒不能留。”
“對,快走。”
李一桐立刻附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包帶。
曹坤已經朝外走去。
“等等!”
趙雅之從櫃檯後追出來,呼吸有些急,“我跟你一起。”
曹坤停住,側過半邊臉。”跟我?”
“對。”
趙雅之站定,胸膛微微起伏,“出了這種事,我必須在你身邊。”
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進他眼裡。
曹坤低低笑了,那笑聲裡聽不出溫度。”我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手上沾的東西,洗都洗不掉。
這樣也敢跟?”
“敢。”
她答得很快。
“有點意思。”
曹坤打量她片刻,“那你快點。”
“我去辭個職,把這幾天的工錢結了。”
“還結什麼工錢?”
李一桐忍不住插話,聲音裡繃著一根弦,“再磨蹭,等那邊帶人折回來,想走都走不了!”
她是真的慌了。
強哥那種角色,斷了隻手,絕不會善罷甘休。
三人匆匆離開。
曹坤的手臂自然地環過趙雅之的肩膀,將她往身邊帶了帶,步履平穩,彷彿只是尋常的夜歸。
被他攬著的趙雅之能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另一側的李一桐卻心神不寧,指尖冰涼。
她小看了曹坤,強哥顯然也是。
這件事,必須儘快讓趙老知道。
車子發動時,李一桐從後視鏡裡看向後座。”你們去哪兒?”
“城西,郊外那個舊廠區。”
曹坤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上。
“去那兒幹什麼?”
李一桐追問。
“清淨。”
曹坤答得簡短,“這還不懂?”
李一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時候你還有這份閒心?”
“那是我的地方,現在不去那兒躲著,去哪兒?”
曹坤語氣平淡,“對了,路過便利店停一下,多買點吃的喝的。”
“麻煩。”
李一桐嘟囔著,還是打了轉向燈。
車輪碾過郊區坑窪的水泥路,最終停在一排鏽蝕的鐵柵欄前。
月光下,廠房的輪廓像匍匐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