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幫上什麼?——這機會可不常有的。”
“我和助手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定稿的。”
曹坤指尖劃過圖紙邊緣,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別賣關子了,具體要什麼?”
“到了地方再說。
確實需要你大力協助,就怕你到時候不肯點頭。”
他故意停頓片刻。
美雪抬起眼,眸子裡映著窗外流動的光影,滿是躍躍欲試的神采。
車門開啟時,冷風捲著海鹽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裹緊外套,指尖觸到唇上殘留的溫度,又迅速移開視線。
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已走向前方施工區,背影在灰白的天色裡顯得單薄,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想起那份設計圖上精密交錯的線條,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這個人究竟從哪裡學會這一切——酒店、工廠,還有此刻橫亙在視野盡頭的龐然輪廓。
“曹坤。”
她追上兩步,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剛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示意工人暫停機械。
轟鳴聲漸歇,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忽然清晰起來。
“我知道不可能。”
她繼續說,更像在說服自己,“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海,是整整一套王室法典加上幾百年的規矩。”
他終於側過臉,眼角有極淡的笑意。”規矩也是人定的。”
“但打破規矩的人從來不是我這樣的身份。”
她攥緊袖口,羊絨面料摩擦著掌心。
遠處兩個女保鏢站在車旁,身影筆直如雕塑。
工地上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幾位老師傅正在調整鋼架,凍紅的手指動作卻穩得出奇。
曹坤走過去接過扳手,俯身時外套肩線繃出銳利的弧度。
他旋緊螺栓的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這些老師傅跟了我三年。”
他說話時呵出白霧,“最冷的時候在零下十度的江面扎鋼筋,沒人喊過苦。”
她看著那些佈滿老繭的手,忽然想起白金漢宮長廊裡懸掛的祖先畫像。
那些戴著王冠的人永遠不會知道扳手的重量。
“我的計劃書還在車裡。”
她輕聲說,“關於港口擴建的方案,整整兩百頁。”
“不需要了。”
曹坤直起身,將扳手遞還給老師傅,“有這座橋就夠了。”
女保鏢不知何時走近,壓低聲音提醒:“殿下,那是您準備呈給女王的——”
“我知道。”
她打斷對方,目光卻落在曹坤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上,“但更好的方案已經在這裡了。”
曹坤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她。
那雙眼睛太亮,像打磨過的黑曜石,讓她想起第一次在談判桌上對峙時的壓迫感。
那時她以為這只是個運氣好的年輕人,現在才明白那種篤定來自何處——他見過比王室更堅固的東西,比如混凝土澆築時騰起的水汽,比如鋼纜承受萬噸重量時發出的嗡鳴。
“你會成為很好的親王。”
她忽然說,說完自己先笑了,“當然,這只是個玩笑。”
“乾弟弟的玩笑?”
他挑眉。
“那個不算。”
她別過臉,耳根發燙,“我是說……如果你生在別的地方。”
老師傅們開始搬運新一批鋼材,號子聲粗糲而整齊。
曹坤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說:“冷的話去車裡等。
測量還要半小時。”
她搖頭,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高跟鞋陷進砂石裡,硌得腳踝生疼。
這種真實的觸感讓她莫名安心——至少此刻,她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公主的頭銜,而是作為一個親眼見證奇蹟發生的普通人。
雖然這奇蹟的締造者剛剛在車裡做了逾越規矩的事。
海鷗從橋墩間掠過,叫聲刺破潮溼的空氣。
她看著曹坤走向測量儀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吻她時手掌貼在後頸的溫度。
那麼穩,那麼燙,像在確認某種易碎品。
“殿下?”
女保鏢再次輕聲催促。
“告訴母親,我的計劃需要她說,“因為有人讓我看見了更好的可能性。”
“那聯姻的提議……”
“照舊呈報。”
她頓了頓,“但備註里加上一句:技術合作的價值可能高於政治聯姻。”
曹坤正在和測量員核對資料,側臉線條在陰天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抬頭望向她所在的方向,隔著三十米距離,隔著海風與機械噪音,很輕地點了點頭。
彷彿知道她在說什麼。
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她終於承認那個從談判第一天就隱約浮現的念頭:這場交鋒裡,她從來沒有贏的可能。
不是因為地位或手段,而是因為這個人眼裡裝著更遼闊的東西——比王冠沉重,比海洋深邃,是鋼筋水泥澆築出的另一種權柄。
老師傅們又開始唱號子。
渾厚的嗓音裹著潮氣,一聲聲撞在未完工的橋墩上。
她拉高衣領,嚐到布料邊緣細微的鹹味。
也許隔著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也沒關係。
也許窗戶紙破了才是開始。
香江大橋的輪廓在夕照里拉出漫長的影子。
曹坤站在橋墩旁,目光落在身側的女子臉上。
“看夠了?”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被稱作美雪的女子轉過臉,金色髮絲被江風拂起。”很壯觀。”
她頓了頓,“你之前提的要求,現在可以說了。”
曹坤向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在我能力之內的事,我不會推辭。”
她補充道,視線沒有躲閃。
他忽然俯身,氣息擦過她耳畔,壓低的字句只有她能捕捉:“那就留個孩子吧。
這樣你我之間,才算真正有了牽絆。”
女子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攥緊手指,指節微微發白,卻沒有後退。”你……”
話音未落,拳頭已經揮了出去。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
曹坤握著她,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
“玩笑罷了。”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神色恢復如常,“真正要借的,是一艘足夠大的船。
不需要它航行,只要它能穩穩停在江心,作為施工的平臺。”
美雪深吸一口氣,江面潮溼的腥氣湧入鼻腔。”尺寸?”
“不必過分龐大,能承載工程隊和器械就行。”
曹坤望向遠處水面,“當然,這事你得請示上面。
我明白。”
“我會盡快。”
她轉身欲走,腳步又停住。
側臉在暮色裡顯得猶豫,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酒店房間一直留著。”
曹坤在她身後說,“床單是新換的。”
她沒有回頭,只從喉間逸出一聲輕哼,身影很快消失在碼頭堆疊的集裝箱之間。
曹坤目送她遠去,這才轉向另一側聚集的人群。
幾位年長的工人蹲在水泥袋旁抽菸,見他走近,紛紛投來帶著戲謔的眼神。
“捨得過來了?”
其中一 了彈菸灰,“剛才和那位外國姑娘捱得可夠近的。
葉楠全瞧見了。”
“何止看見,”
另一人接話,皺紋裡藏著笑,“臉都青了。
那丫頭什麼脾氣,你心裡有數。”
曹坤抬手揉了揉眉心。”我那是為了正事。”
“跟我們解釋沒用。”
最先開口的那位朝遠處揚了揚下巴,“人在車裡生悶氣呢。
自己收拾去。”
幾輛舊卡車停在堆場邊緣。
曹坤走過去,拉開車門時,果然看見蜷在副駕駛座上的身影。
葉楠抱著胳膊,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不高興了?”
他坐進駕駛座。
“沒有。”
回答又快又硬。
曹坤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唇。”瞧這撅的,都能吊住半斤臘肉了。”
她拍開他的手,別過臉。”你愛跟誰親近我管不著。
但那是外國人。”
“知道她是誰嗎?”
“誰都不行。”
“伊麗莎白·美雪。”
曹坤放緩語速,“鷹國皇室的人。
接近她,是為了弄到一艘工程船。
有了船,香江大橋的工期能縮短一半不止。”
車廂裡靜了幾秒。
葉楠猛地轉回頭,眼睛睜大了。”你是說……用船當施工基地?”
“對。
省下的時間和資金,夠再建半座橋。”
她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磨損的皮革。
遠處傳來貨輪低沉的汽笛聲,悠長地劃過漸暗的天色。
“想明白了?”
曹坤問。
葉楠終於吐出一口氣,肩膀鬆懈下來。”……算你理由正當。”
她瞥他一眼,嘴角極輕微地扯了扯,“何況那位公主殿下,長得倒不委屈你。”
“幸好不是。”
曹坤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漸亮起的碼頭燈火,“真要是個兩百斤的姑娘,我現在就該去江邊哭一場了。”
葉楠側過臉避開那隻伸過來的手,指尖在微隆的小腹上輕輕掠過。”才多久呢,能摸出什麼來。”
“我的孩子,就算剛落地也能練兩下子。”
男人收回手,笑聲裡帶著慣有的混不吝。
她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晃動的樹影上。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低鳴,越來越近。”該去接人了。”
她說。
“一起去?”
“我留在這兒看著。”
她轉身走向灶臺,背對著他,“叔叔們需要幫手。”
腳步聲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後頸。
她往旁邊挪了半步。”別鬧。”
“就一下。”
“你碰過別人的嘴。”
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事實,“沒漱乾淨之前,別碰我。”
低笑在耳邊盪開。”那都是為了往後。”
“知道。”
她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所以你快去。”
車門關合的悶響傳來時,她才抬手抹了抹臉頰。
水漬已經半乾,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鹹澀。
碼頭的風總是帶著鐵鏽和海水漚爛的氣味。
曹坤靠在車門邊,看著那艘舊渡輪緩緩靠岸。
甲板上湧出黑壓壓的人影,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
最先跳上岸的是兩個高個子,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麼。
後面跟著幾個腳步虛浮的,臉色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其中兩個老頭死死抓著欄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還有兩張熟悉的臉。
那兩人擠出笑容朝他走來,手臂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曹坤低頭彈了彈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轉身拉開車門。
“點名。”
他舉起手裡的冊子,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
有人應得響亮,有人只是點頭。
冊子合上時,遠處傳來海鷗尖利的啼叫。
“齊了。”
他看了眼腕錶,“跟上。”
引擎發動的聲音驚醒了那個扶著電線杆乾嘔的老頭。”等等!車上不是有空位嗎?我暈得厲害……”
車窗緩緩升起,將哀求聲隔絕在外。
後視鏡裡,五十多個人影開始移動,像一條疲憊的蠕蟲。
車子以步行的速度往前爬,始終保持著二十米的距離。
“這 故意的!”
隊伍裡有人啐了一口。
“給咱們下馬威呢。”
另一個聲音接話,“都打起精神來,往後誰也別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