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有些啞。
他抹了抹嘴角,水珠濺到手背上。”要試試嗎?”
“懶得動。”
她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靠墊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要是姐姐知道你讓我這麼累……”
“到時候再說。”
曹坤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石子投入深井。
安靜持續了幾分鐘。
愛莎從靠墊邊緣露出一隻眼睛,睫毛在昏黃光線裡投下細密的陰影。”曹坤,”
她突然問,“你對姐姐是真的嗎?”
“怎麼不問我對你是不是真的?”
“那還用問?”
她終於把臉完全抬起來,臉頰還壓著紅印。”不喜歡的話,你根本不會碰我。”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輪廓。”你倒是清楚。”
“當然清楚。”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靠近,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我們連呼吸的節奏都同步了,不是嗎?”
曹坤沒有轉身,只是抬手覆在她交疊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去。”我得走了。
你留在這兒,還是我送你?”
“送我吧。”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之間。”但得揹我。
腿像不是自己的了。”
前臺姑娘看見他們時,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恢復職業性的微笑。
曹坤交代了幾句關於晚餐的事,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
女孩點頭,目送那個趴在男人背上的金髮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立即轉身走向內線電話。
訊息傳到餐廳時,葉楠手裡的叉子停在半空。”他就這麼走了?”
“揹著個姑娘。”
吳迪切著牛排,刀鋒與瓷盤摩擦出規律的聲響,沒有抬頭。
葉老慢慢啜了口茶,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年輕人嘛。”
街道上,路燈剛剛亮起,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圈光斑。
曹坤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愛莎的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拂過他耳側。
“如果最後娶不了你,”
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會怎麼辦?”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依舊保持著同樣的節奏,踩過一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水窪。
頸側傳來細微刺痛,是背上的姑娘突然咬了他一口。
“行,算我用強。”
他笑著認輸。
“這還差不多。”
她聲音裡帶著得逞的笑意,腳踝在他身側輕輕晃盪,哼起一段斷續的調子。
很多年前似乎也有過這樣的時刻,被人揹著走過長街,只是記憶裡那人的背影早已模糊。
此刻趴在這個男人背上,竟讓她覺得周遭凜冽的空氣都溫和了些許。
大使館的門廊就在眼前。
他蹲身讓她落地。
“回去吧。”
她站穩後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做到什麼地步都可以。”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又清晰,“有我在,沒人動得了你。”
他失笑:“這話該我說才對。”
“隨你怎麼想。”
她轉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門,沒有回頭。
她是公主,而他只是異鄉的旅人,本就該由她來庇護他——至少此刻她是這樣確信的。
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他唇角那點笑意漸漸淡去。
系統始終沉默,沒有傳來任何提示。
到底還是差了些許。
他轉身走入漸濃的夜色,輕輕撥出一團白霧。
看來要贏得一顆遠渡重洋的心,遠比他預想的更費周章。
頸側的牙印隱隱發燙。
他抬手碰了碰,搖頭笑了。
口哨聲斷斷續續地飄在傍晚的空氣裡。
曹坤沿著街道走,心裡盤算著得問出那傢伙躺在哪家醫院。
他步子不快,眼睛掃過路邊的招牌。
武館的門關著,鐵閘拉了下來。
曹坤在對面人行道的邊沿坐下,摸出煙盒。
天光還沒完全沉下去,灰藍裡摻著些橘紅。
這時候 進去太顯眼。
他咬住濾嘴,點燃了第一支。
煙燒到盡頭,又接上一支。
武館門口始終靜悄悄的。
胃裡一陣空響提醒了他——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他扭頭看了看,斜對面有家亮著燈的鋪子,招牌上寫著“牛肉麵”
三個字。
這位置倒合適。
曹坤掐了煙走過去。
店裡熱氣混著肉湯的香味。
他要了三碗麵,兩斤切牛肉,魚丸和香腸各要了十份。
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接過錢時眼睛睜大了些:“一個人吃?”
“上吧。”
曹坤沒多解釋,找了張靠門的桌子坐下。
面很快端上來,粗瓷碗裡湯色清亮,牛肉片得薄,鋪了滿滿一層。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先喝了一口湯。
鹹鮮裡帶著淡淡的藥材味。
魚丸彈牙,香腸煎得邊緣微焦。
吃到第二碗時,老闆又送來一小碟泡菜:“自家做的,送你嚐嚐。”
曹坤夾了一筷子。
白菜脆生生的,酸裡透出點甜辣。
“正宗的韓式做法。”
老闆靠在櫃檯邊,語氣裡有點得意,“我老婆是那邊的人。”
曹坤“嗯”
了一聲,注意力始終落在街對面。
第三碗麵吃到一半時,有車停在武館門前。
下來兩個年輕女人,裙子短,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風朝這邊吹,送來一股濃烈的花香調香水味。
老闆也看見了,朝曹坤擠了擠眼:“感興趣的話,可以去那邊玩玩嘛。”
“沒興趣。”
“哎,都是男人,裝什麼呀。”
老闆笑起來,目光還追著那兩個身影,“不過今天武館可熱鬧了,聽說被人砸了場子。”
“是麼?”
“千真萬確!也不知道是哪路狠人乾的,可惜我沒見著。”
老闆壓低聲音,“那些日本人平時囂張得很,喝酒賴賬是常事。
給錢爽快倒也罷了,偏偏摳門得很。”
曹坤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面:“要是他們給得多呢?”
“給錢多當然笑臉迎客啊,做生意嘛。”
老闆搓搓手,“但少給就是他們不對了。
還是你這樣的客人好,先付錢,又客氣。”
曹坤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他放下筷子,摸出第三支菸。
武館二樓某扇窗戶的燈忽然亮了。
老闆那句嘟囔鑽進耳朵時,曹坤正把最後一口麵湯嚥下。
碗沿遮住了他嘴角那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傷成那副德性,骨頭怕是都沒幾根好的,倒有心思 作樂。”
麵攤老闆搖著頭,油膩的抹布在桌面上划著圈,“陣仗還不小,兩個穿得花裡胡哨的姑娘剛進去,嘖。”
曹坤放下碗,指尖在粗陶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武館裡身份夠得上這排場的,除了那個叫小泉的,還能有誰?他居然回來了,不在醫院躺著等死,倒是急著回來享福。
念頭閃過,曹坤抬起眼,語氣裡摻進恰到好處的一點好奇:“您說的是……武館裡那些練武的?”
“哪能啊!”
老闆壓低了嗓門,身子往前湊了湊,油光滿面的臉上露出點神秘,“新來的,油頭粉面,一看就不是正經路數。
回來的時候,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迎他,那架勢……”
他咂咂嘴,沒再說下去,眼神卻往曹坤臉上瞟,忽然帶了點古怪的探究,“小夥子,你打聽這個幹嘛?該不會……你對那兩位姑娘沒興趣,反倒對裡頭那位……”
“胡扯什麼!”
曹坤截斷話頭,聲音不高,卻硬邦邦的。
他此刻的模樣 無奇,是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連眼神都刻意斂去了平時的銳利。
有些事,總得藏在另一張臉後面去做。
面錢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曹坤起身,身影晃了晃,便融進了門外漸濃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武館後牆比前門更顯高大,青磚壘得嚴實,牆頭還插著些碎玻璃。
曹坤蹲在陰影裡,耳朵捕捉著牆內的動靜。
只有風聲,偶爾夾雜遠處一兩聲模糊的咳嗽,沒有犬吠,也沒有巡邏的腳步聲。
他拾起腳邊半塊碎磚,手腕一抖,磚塊劃了道低矮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進牆內。
等了片刻,依舊只有風聲。
夠了。
他退後兩步,深吸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隨即向前疾衝,腳尖在牆面某處凸起一點,整個人便借力向上拔起。
手掌貼上冰涼粗糙的磚面時,一股溫熱的氣流自掌心湧出,牢牢吸附住牆體。
這是最基礎的壁虎遊牆功夫,靠的是一口內息流轉,讓手足如生吸盤。
他動作不快,卻穩當得驚人,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沿著牆壁向上滑去。
最高的那間屋子窗欞裡透出暖黃的光,映出窗紙上晃動的人影。
曹坤像只夜棲的壁虎,靜靜貼在窗外簷下的陰影裡。
透過窗紙的縫隙,能看見裡面光景:一個男人半靠在榻上,裹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張蒼白的臉。
旁邊跪坐著的侍女正用小勺將什麼喂進他嘴裡。
男人眯著眼,一副愜意模樣。
曹坤鼻腔裡輕輕哼出一絲無聲的氣息。
先讓你舒坦著,他想,待會兒有你受的。
這時,門簾一挑,進來兩個身影,帶著一陣廉價香粉的氣味。
衣裳顏色扎眼,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俗豔。
一個扭著腰肢坐到榻邊,接過了侍女手裡的碗勺;另一個則徑直走到窗前,伸手“嘩啦”
一聲,將裡層那幅厚實的床簾拉了個嚴實。
曹坤眉頭微皺。
對面並無高樓,這舉動多餘得可笑。
視線被徹底隔絕,他不再停留,順著牆壁無聲滑落,腳尖觸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知道了位置,就得換條路進去。
後院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深藍色的粗布衣裳,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曹坤迅速褪下自己的外衫,換上其中一件,尺寸略大,帶著皂角和陽光混合的平淡氣味。
他將頭髮胡亂揉了揉,低下腦袋,肩膀也垮下幾分,便朝著那亮燈的大屋走去。
沿途遇到兩個匆匆走過的武館 ,都穿著類似的藍布衫,瞥了他一眼,並未停留,更無人出聲詢問。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白日里發生的事顯然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只顧著縮回自己的角落。
很順利便到了那屋外。
廊下站著先前那個侍女,垂手侍立。
屋裡傳來男人拖長了調子的聲音:“水果……香蕉,還有草莓,記得要甜的。”
“是。”
侍女連忙應聲,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曹坤側身讓過她,腳步未停,像其他路過的雜役一樣,自然地從那扇緊閉的房門前行過。
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又鬆開。
轉身之際,餘光瞥見廊柱旁立著個人影。
侍女打量那張陌生面孔,腳步卻未停:“請問您是?”
對方用流暢的關西腔答道:“在下是小泉先生的護衛,正在執行警戒。”
今日確有新客到訪,添個生面孔也不稀奇。
何況這口音地道得叫人挑不出錯處。
侍女欠身行禮,端著漆盤轉入迴廊。
暗處的人影唇角微揚——獵物已入籠,戲該開場了。
他從襟內摸出個油紙包,指尖捻開繫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