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旁邊那輛漆面光潔的新車相比,這輛老舊的交通工具更像從廢棄堆裡勉強拼湊起來的遺物。
宋仁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他側過臉去,不願讓身旁的人看清自己臉上的神色。
倒是同行的那位青年神色如常,目光只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顯然清楚,這對兄妹在意的從來不是這些表面之物。
此刻的窘迫,僅僅源於這輛過於破敗的載具本身。
車輪又轉動了許久。
當城市輪廓終於從地平線上升起時,兩人的腿已經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
宋薇薇的眼睛被街景點亮了。
畢業後的這些年,她一直和兄長守在深山之中,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密集的人流與燈火。
她的視線掠過櫥窗、招牌、流動的色彩,像初次闖入人類世界的幼獸,帶著純粹的好奇與不安分的雀躍。
“注意腳下。”
宋仁不得不出聲提醒,生怕妹妹一個失神就從車上跌下去。
目的地很快抵達。
人員到齊,檔案完備,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
走出那棟建築時,宋仁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儘管早有準備,但當那個時刻真正來臨,胸腔裡還是湧起一股難以吞嚥的滯澀感。
宋薇薇輕輕碰了碰哥哥的手臂。
其實兩人早已反覆商議過——廠子繼續這樣維持下去,遲早會徹底停擺。
與其眼睜睜看著它倒塌,讓所有人失去最後的庇護所,不如趁早交出,至少還能保住最基礎的底線,讓那個地方有機會繼續運轉下去。
問題確認解決後,青年將那份檔案遞還給他們。
三人一同返回廠區時,工人們仍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
但若仔細清點便會發現,整個廠區能稱得上健全勞動力的身影寥寥無幾。
視線所及多是行動不便者與半大的孩子,總數恐怕不足百人。
這裡的待遇寫在告示欄上:提供食宿,一日三餐,午間那頓能見到葷腥。
每人分到的肉量都有明確標準。
可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誰會願意來這樣的地方做工?除了基本的吃住,每月能領到的報酬實在微薄——健全者六元,身體有礙者五元,若是孩童,則只有半數。
這數字在生存線的邊緣徘徊。
工人們心裡都明白,廠子給出的條件如此勉強,是因為它自己也快要撐不下去了。
可對於這些無處可去的人來說,這裡依然是唯一的容身之所。
倘若連這裡都消失,他們大概只能流落街頭,在橋洞或樹影下尋找過夜的地方了。
宋仁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廠房,空氣裡浮動著鐵鏽與機油混合的氣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件事,得告訴大家。”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服的袖口,“從今天起,廠子要換名字了。
以後,這裡叫紅星軋鋼廠。”
底下傳來幾聲低語,像風吹過生鏽的鐵皮。
很快,又歸於沉寂。
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那我呢?”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帶著遲疑,“您要是……不當廠長了,咱們這些人,往後還能挺直腰桿嗎?”
宋仁抬起頭,視線落在說話那人身上——那是老李,少了一條胳膊,卻總愛把空袖子折得整整齊齊。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湧起一股暖意。
“我跟那邊談好了。”
宋仁說,每個字都咬得很穩,“每個人都能留下。
一個都不少。
他們答應擴建廠房,活兒照幹,錢照拿。”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有人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有人互相交換眼神,嘴角有了些弧度。
對他們來說,日子能照舊,便是最大的安穩。
宋仁還是那個宋仁,這就夠了。
“可您呢?”
另一個聲音 來,是個年輕女工,坐在木箱上,膝蓋以下空蕩蕩的,“您成了副的,萬一……萬一新來的給您氣受呢?”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氣。
宋仁卻笑了,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從眼底漾開的那種。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蹭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廠子還是咱們的廠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能讓每個人都聽見,“他們不會常來。
除非必要,這兒的事,還是咱們自己說了算。”
歡呼聲驟然炸開。
不響亮,卻綿密,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有人拍起了巴掌,有人用柺杖輕輕敲擊地面。
對他們而言,快樂從來不需要太多理由——有地方幹活,有張床睡覺,頭頂有片瓦遮風擋雨,日子就能過下去。
等聲音漸漸平息,宋仁側過身,朝臺側點了點頭。”現在,請咱們的新副廠長上來說幾句。”
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步伐不疾不徐。
車間裡的光線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括的制服輪廓。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去,好奇的,審視的,不安的。
“我叫曹坤。”
他在宋仁身旁站定,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從今天起,這個廠區的日常事務,依舊由宋仁同志負責。
但最終的決定權,在我這裡。”
空氣彷彿凝滯了。
遠處傳來機器冷卻的滴水聲,嗒,嗒,嗒。
“新的規章制度很快就會下發。”
曹坤繼續說,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我知道,有些要求對各位來說可能不太習慣。
宋仁同志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適當調整,但——”
他頓了頓,“散漫的日子,到此為止。”
沒有人說話。
宋仁垂下眼睛,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塊油漬。
車間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這裡的人,多少都有些殘缺。
有的少了腿,有的缺了胳膊,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跟著父母在廠裡混口飯吃。
長久以來,這兒就像個避風港,沒有太多規矩,大家憑著情分和默契,一天天往下過。
可總有些人,把寬容當成了理所當然。
明明還能做些輕活,卻整日縮在角落打盹;或是理直氣壯地認為,既然自己不幸,全世界都該讓著他們。
偷懶偷得明目張膽,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權利。
這些,宋仁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忍心戳破。
都是苦命人,何苦互相為難?可如今,有人把話攤開在了明面上。
曹坤的目光落在車間後方——那裡,一箇中年男人正歪靠在牆邊,眼睛半閉著,手裡的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
那姿態,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擺給所有人看的懈怠。
新來的副廠長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可那目光,比任何斥責都更有分量。
宋仁的生意一直維持著穩定運轉,賬面上卻擠不出多少閒錢來拓展其他門路。
就在這個當口,曹坤又提了個新主意。
“都聽清楚,”
他的聲音在廠房裡盪開,“往後這廠子每掙十塊錢,就有一塊是單獨劃出來的——專門給行動不便的人和沒爹沒孃的孩子用。
報班學手藝、湊錢讀書,都從這兒出。
你們要是也想分這份錢,就把力氣使在正道上,別偷懶,別磨洋工。”
這話曹坤還沒跟宋仁透過氣。
宋仁站在一旁聽著,先是怔了怔,隨後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原以為曹坤肯留下那些混日子的人,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情面。
沒料到,這人想得更遠,手裡還藏著這樣一步棋。
“以後廠裡會按各人的表現打分,”
曹坤接著說,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臉,“由宋仁盯著,保證不偏不倚。
排進前十的,就能領到這筆獎金。”
“獎金”
兩個字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濺起一片細碎的騷動。
不少人的眼睛倏地亮了,先前那層灰濛濛的倦意忽然褪去大半。
宋仁過去總覺得,對著這些身體有殘缺的人談競爭、談拼搶,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曹坤看得明白:若一直放任他們在廠裡耗著,風氣只會越來越濁。
不如把規矩攤在明面上,讓他們彼此較勁,把這潭水攪活。
不指望他們豁出命去幹,但有了那百分之十的獎金懸在前頭,足夠叫人打起精神了。
場子裡的工人比往日任何時候都顯得脊樑挺直了些。
宋仁沒料到這一層,心裡暗暗訝異。
看來能坐上那個大廠副廠長的位子,到底是有兩把刷子的。
這種從競爭裡爬上來的人,有時候反倒比他自己這個正牌廠長更敢下狠手。
“哥,你可得學著點,”
旁邊響起宋薇薇脆生生的嗓音,適時潑來一瓢涼水,“人家幾句話就把大夥的心氣提起來了,這本事——你可沒有喲。”
宋仁臉上有點掛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往後我可是管賬的,”
小姑娘立刻扭開臉,嘴皮子利落地還擊,“廠裡的錢都得經我的手,跟總廠財務直接對接。
論實權,說不定比你還大呢!”
宋仁被她逗得笑出聲。
倒也是,雖說副廠長的名頭還掛在他身上,可財務的線已經牽到了紅星軋鋼廠那頭。
這邊將來也要設財務部,宋薇薇便是部長,地位和總廠那位平起平坐。
眼下人少,自然清靜;等規模大了,難保不會混進幾粒老鼠屎。
到那時,就得看這姑娘有沒有能耐壓住場子了。
諸事安排妥當,天早已黑透。
曹坤環視眼前這片破敗的廠房,牆體斑駁,屋頂漏光。
“廠子先停半個月工,”
他收回視線,開口道,“這半個月專用來修整廠房。
有力氣、願意出工的,按小工算,一天五毛。
滿打滿算半個月,也能掙個七八塊。
該加固的地方加固,該翻新的翻新。”
他轉向宋薇薇,“你把該記的賬記清楚,單據最後報給我。”
一來就叫停半個月的工,還開出這樣的條件——宋仁沒吭聲,只是看著曹坤的側臉。
半個月後,該修的應該都能完工。
而這段空檔,曹坤打算跑一趟工商部門,把採礦的手續辦下來。
礦場歸屬的確認離不開最初發現者的證詞。
宋仁在記憶裡搜尋片刻,給出了一個名字。
“是個孩子……似乎叫蓮花?對,就是那小姑娘。”
一旁的宋薇薇輕聲附和。
她補充道,蓮花今年十二歲,是皮蛋的姐姐。
那天姐弟倆上山採藥,女孩險些失足滑落,卻意外瞥見了岩層間的異樣。
由於常在原料區幫忙篩料,她認得那暗沉砂礫的質地。
“帶上她。”
曹坤當即決定,“有發現者在,申請會順利得多。”
四人於是折返。
先前轉移物資時未曾想起這關鍵一環,此刻專程回來接人。
女孩的臉龐被曬成深麥色,笑起來卻像破開雲層的陽光。
她瞧見曹坤,眼睛一彎,清脆地喊了聲“副廠長”。
這樣機靈又明朗的孩子,任誰見了都會心生好感。
黢黑的膚色掩不住那股鮮活氣,言語間更透出遠超年齡的伶俐。
她幾乎在照面瞬間便察覺了幾人的來意。
“是需要我做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