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煮茶的時候,窗外那棵銀杏正在落葉。
不是深秋的那種落法——鋪天蓋地,聲勢浩大,像是跟季節吵了一架。是初秋。一片,隔很久,又一片。像是老者在打盹,想起一點什麼,就鬆開一點什麼。
先生不急。
他從來不急。
爐子是黃泥砌的,砌得很拙,像是隨手捏出來的。但泥裡摻了糯米漿,燒了這麼多年,不但不裂,反而越來越硬,越來越亮,像是被時間和火養出了包漿。壺是鐵壺,提樑上纏著麻繩,麻繩被手掌磨得發亮。壺嘴裡吐出白汽,白汽在晨光裡懶懶地扭一下,散了。
先生看著白汽散盡,才伸手去拿茶則。
茶則是竹子的。竹節正好做了手柄,竹身被挖出一道淺弧,躺著幾片茶葉。茶葉也是粗茶,葉片大,梗子多,是山下農人自己曬的。先生喝了很多年,從沒換過。
他把茶葉撥進壺裡。
注水的時候,他手腕不動,是整條小臂在動。水線很穩,從壺嘴到鐵壺,像一根透明的繩子。水聲先是一聲悶響——那是水打在壺底的鐵上——然後漸漸清亮起來,是水淹過了茶葉,茶葉在水裡翻身。
先生把鐵壺坐回爐子上。
然後他就那麼坐著。
窗外,又一片銀杏離開了枝頭。它打著旋,旋得很慢,像是在找落的地方。最後落在窗臺上。窗臺上已經有好幾片了,卷著邊,金黃金黃的。
先生沒有去撿。
他這輩子,撿過很多銀杏葉。後來不撿了。落了就落了。落在哪裡,都是它的地方。
窗臺上不止有銀杏葉。
還有茶具。
一、二、三、四、五——排了長長的一排。有些是粗陶,有些是青瓷,有一隻甚至是竹根摳出來的,邊緣還留著刀痕。每一隻都不一樣。每一隻都有來歷。
最左邊那隻粗陶盞,釉都沒上勻,碗底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露胎。那是很多年前,第一個弟子入門時,先生讓他去山下買的。那人不懂茶具,買了一堆回來,只有這一隻勉強能用。先生留下了它。那人後來走了。先生偶爾會用這隻盞喝茶,喝的時候,會多看它一眼。
粗陶盞旁邊,是一隻青瓷杯,釉色很潤,是汝窯的東西。這隻杯是怎麼來的,先生不太願意想。送它的人,後來死得很慘。
再旁邊,是一隻竹根杯。送它的弟子說,竹子是竹廬後山砍的,自己摳了三個月。先生收到的時候,杯口還是橢圓形的,像一隻眯起來的眼睛。
先生把竹根杯拿起來,轉了一圈。
杯身上刻著一個字。
“法”。
那個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想把整個人的骨頭都刻進去。刻痕的邊緣已經磨圓了,是先生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的結果。
先生把竹根杯放回去。
爐子上的茶煮好了。
他倒了一杯,端起來,不急著喝。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在晨光裡透亮。他把杯子舉到和眼睛平齊的位置,像是在看茶,又像是在看茶裡面的什麼東西。
窗外,銀杏還在落。
一片落在茶湯裡。
先生沒有把它撈出來。他看著那片葉子浮在茶麵上,金黃襯著琥珀,像一小片秋天落在了另一小片秋天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不叫先生。
那時候他也有名字。名字被叫了很多年,後來沒有人叫了,就忘了。不是真的忘,是沒必要記得。就像窗臺上的茶具,每一隻都有來歷,但來歷多了,反而只記得它們的樣子,不記得它們是怎麼來的了。
他曾經算過,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算到第三百年的時候,他停了。
因為發現算不清楚。
竹廬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流速不一樣。有時候他在竹廬裡過了一個春天,出山一看,外面的樹葉才剛剛開始黃。有時候他在竹廬裡打了個盹,醒來,山下的朝代已經換了三個。
他試過用銀杏葉計時。
銀杏一年落一次葉。
但後來他發現,那棵銀杏也會騙人。有一年,它一整年都沒落葉子。又有一年,它在三天之內落光了所有的葉子,然後在第四天長出新芽。
先生問它:你急什麼?
銀杏不回答。
先生就不再問了。
他接受了這種時間。或者說,時間在他身上,已經不是一個需要被計算的東西了。他活著,像那塊黃泥爐子——被砌在這裡,被火烤著,被水汽蒸著,一天一天地變硬,變亮,變成一種說不清年份的東西。
有人問過他:你是神仙嗎?
先生想了想,答:我只是不走。
不走,和不能走,是兩回事。先生是屬於前者的。他可以選擇離開。他隨時可以。他只是沒有離開的理由。
或者說,他還在等一個離開的理由。
窗外,銀杏葉落得密了一些。
先生放下茶杯,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棵銀杏。樹很高,比竹廬還高。樹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像龜甲。樹幹要兩人合抱。他不知道它活了多久。也許比他久。也許沒有。
他伸手,從窗臺上撿起一片銀杏葉。
葉脈很清楚。從葉柄出發,放射出去,越分越細,最後變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先生把葉子舉起來,對著光。光從葉脈之間漏過來,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
他看過很多地圖。
有畫在絹上的,有刻在竹簡上的,有用刀劃在樹皮上的。每一張地圖都在告訴他:這裡是山,這裡是水,這裡是城池,這裡是關隘。
但沒有一張地圖能告訴他,那個從“法”字刻痕裡走出來的弟子,後來怎麼樣了。
他只知道他出山了。
然後——很多年後——他感覺到了一陣心悸。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痛,不是悲傷,是一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震動。像是有人在敲鐘,鐘聲傳到這裡的時候,只剩下空氣裡的一絲微顫。
先生知道,又一個人走了。
他走回爐子邊,從茶具裡拿出那隻竹根杯。
杯底的茶漬已經幹了。那個“法”字,被茶漬染成了深褐色。
先生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倒了一杯茶,放在窗臺上。
那是一個空位子。
窗外,銀杏葉還在落。
先生坐回去。爐子裡的炭火暗了一些,他用火鉗撥了撥,火又亮起來。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種比平靜更深的平靜。像是一潭水,水面上有落葉,有天空,有飛過的鳥。但水底下,什麼都沒有。不是空。是沉得太深了,反而不見底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茶涼了。
他沒有續水。
茶涼了,就涼了。續了水,也不是原來那杯了。
他握著涼掉的茶,坐在窗前,看銀杏落葉。
一片。
又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他:先生,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孤單嗎?
他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沒有回答。
那個人又問他:先生,你在等什麼?
他記得自己回答了。
他說:我在等一個值得我問的問題。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我不知道我的問題值不值得。
先生說:你問出來,我才知道。
那個人就問了。
那是竹廬的第一個弟子。
先生想起他的時候,已經記不清他的臉了。只記得他問問題的樣子——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兩隻手攥成拳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個問題從胸口推出來。
他問的是——
竹林外,傳來了腳步聲。
先生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重,很急,帶著血腥氣。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但中間有一個人的腳步特別沉——不是身體的沉,是某種東西壓著的沉。像是一個人揹著看不見的山在走路。
然後腳步聲停了。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這裡有屋子!
然後是刀出鞘的聲音。
先生依然沒有回頭。他把涼掉的茶杯放下,換了一隻乾淨的杯子。杯子是粗陶的,釉沒上勻,碗底有一塊露胎。
他往杯子裡注茶。
茶已經不燙了。溫的。
門外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這次,是一個人。腳步踉蹌,拖著什麼東西——是刀,刀尖劃在石板上的聲音。
先生倒好了茶。
門沒有關。
來人站在門口。影子先於他本人投進來,投在先生面前的地上。影子很長,拖著一把刀的輪廓。
先生還是沒有回頭。
他只是說:
“進來。”
來人的呼吸很重,像是一頭被追了很久的獸。
“這裡是……”
“一個可以問問題的地方。”
先生把那隻粗陶盞往前推了推。
“茶溫了。剛好喝。”
門外,銀杏落了一地。
那個人跨過門檻。
他身後,是追兵的火把,是未熄的戰塵,是一整個正在裂開的天下。
他身前,是一杯茶。
和一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