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許都,冬雪初霽,御史臺的燈火還亮著。
而在千里之外的長江上,霧氣卻濃得化不開。大得像一匹白布,從天邊鋪到眼前,把整條長江裹得嚴嚴實實。霧氣貼著水面遊走,偶爾露出一片灰黑色的江水,又迅速合攏,像是什麼都不肯讓人看見。
興霸站在船頭,手裡握著一根竹篙。竹篙很長,插進水裡,能探到江底的泥沙。他不用竹篙撐船,只是握著,像握著一件趁手的兵器。江風從霧裡鑽出來,吹動他腰間那枚銅鈴。銅鈴沒有響——風還不夠大。
他的錦帆船在霧中緩緩移動。船帆是錦緞做的,紅底金邊,在霧裡看不太清楚,只能隱約辨出一片暗紅色。這是他的標誌。長江上跑船的人,遠遠看見那面錦帆,就知道是甘興霸的船。
錦帆賊的船。
船艙裡傳出低低的說話聲。趙六正跟幾個弟兄分一罈酒。酒是昨天從一艘商船上"借"來的——那商船是江夏黃家的,船艙裡裝滿了綢緞和銅錢。興霸只取了酒和銅錢,綢緞一匹沒動。趙六問他為什麼,他說綢緞太扎眼,拿了不好出手。趙六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問。
"大哥。"趙六從船艙裡探出頭來,臉上那道刀疤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醒目,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前面是彭澤了。要不要靠岸?"
興霸沒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透過霧氣看著前方。霧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水聲和風聲。但他知道,彭澤就在前面。彭澤是個大湖,連通長江,水道複雜,暗礁密佈。跑船的人走到這裡,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靠岸。"興霸說道,"穿過去。"
趙六縮回了腦袋。船帆調整了角度,錦帆船在霧中拐了一個彎,朝著彭澤的方向駛去。
興霸繼續站在船頭。他的目光穿過霧氣,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他想起了竹廬。
那座藏在終南山深處的竹廬,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他記得先生煮茶的樣子——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麼人。他記得晨課時先生說的那句話:"你們下山之後,各走各的路。但記住,你們的道,在天下。"
他的道,在天下。
可他現在在做什麼?在長江上當水賊,劫富濟貧,錦帆飄蕩。這算什麼道?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鈴。銅鈴是奉先大哥留給他的。建安三年,白門樓,奉先被曹操處死。臨死前,他把這枚銅鈴交給了興霸。銅鈴不大,拳頭大小,銅色發暗,上面刻著一個"義"字。奉先說:"興霸,這鈴鐺跟了我一輩子。現在給你。你拿著它,別忘了——義字當頭。"
義字當頭。
興霸把銅鈴握在掌心裡,銅鈴冰涼,和江水的溫度一樣涼。他鬆開手,銅鈴回到腰間,在風中輕輕晃了晃,沒有發出聲音。
"大哥!"
趙六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帶著一絲緊張。興霸回頭,看見趙六從船艙裡跳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弓。
"前面有船。"
興霸接過弓,搭上箭,眯著眼看去。霧裡,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靠近。那影子越來越大,漸漸能看出輪廓——是一條漁船,船身很小,吃水很深,像是裝了不少東西。船上只有一個人,正在拼命划槳。
"不是官船,也不是商船。"趙六說道,"是條漁船。"
興霸放下弓。漁船不是他的目標。他只劫大戶的船——黃家的、蔡家的、劉表手下的運糧船。漁船不劫,百姓的船不劫,這是他的規矩。
漁船靠近了。划船的是個老漢,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他看到興霸的錦帆船,先是一驚,然後拼命划槳想要繞開。
"老丈。"興霸喊了一聲,"不用怕。我不劫漁船。"
老漢停了槳,猶猶豫豫地看著他。霧氣中,興霸的臉半明半暗,但他腰間那枚銅鈴在風中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你是……錦帆賊?"老漢的聲音有些發抖。
"甘興霸。"興霸說道,"老丈,你從哪裡來?怎麼一個人在江上?"
老漢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小老兒從歷陵來。家裡遭了難,出來逃命的。"
"遭了什麼難?"
老漢的眼眶紅了。他放下槳,雙手攏在袖子裡,肩膀微微發抖。"山賊。歷陵西邊的黑風嶺上,盤了一夥山賊,領頭的叫周豹。前天夜裡,他們下山了,把歷陵西邊的三個村子全搶了。殺了二十多口人,燒了幾十間房子。我住的那個村子,就剩我一個了。"
興霸的眉頭皺了起來。
"官府不管?"
"官府?"老漢苦笑了一聲,"歷陵的縣令,跟那夥山賊有勾結。山賊搶了東西,分他三成。他去上報,就說流寇作案,無從追查。誰敢告狀,山賊當晚就上門。"
趙六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興霸身邊。他的臉色很難看。"大哥,歷陵離這兒不遠。黑風嶺那夥山賊,我聽說過。去年他們搶過一艘運糧船,殺了十幾個船伕。"
興霸沉默了。
江風吹過,霧氣在江面上翻湧。遠處有水鳥的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
"老丈。"興霸的聲音很平靜,"那夥山賊有多少人?"
"不知道確切數目。"老漢想了想,"但至少有兩三百人。他們佔著黑風嶺,嶺上有寨子,寨門口掛著人骨頭。方圓幾十裡的人,聽見黑風嶺三個字就發抖。"
"他們搶了東西,藏在哪裡?"
"寨子裡。周豹把搶來的糧食和財物都堆在寨子裡,夠他們吃一冬的。"
興霸點了點頭。他轉身看向趙六。
"趙六,叫弟兄們集合。"
趙六愣了一下:"大哥,你要……"
"歷陵離柴桑不遠。"興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趙六的耳朵裡,"孫權管不了的地方,我來管。"
趙六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鑽進了船艙。
片刻之後,錦帆船上熱鬧了起來。弟兄們從船艙裡鑽出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檢查弓弦,有的在整理繩索。他們動作很快,但沒有人說話——在江面上多年的經驗讓他們習慣了沉默行動。
興霸走進船艙,從角落裡翻出一張地圖。地圖是羊皮做的,已經被翻得捲了邊。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找到了歷陵的位置。歷陵在柴桑西南方向,走水路不到一天的路程。黑風嶺在歷陵西邊,是一座不高但很險的山。
"弟兄們。"興霸站在船艙中央,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前面歷陵縣,有一夥山賊在禍害百姓。我打算去收拾他們。"
弟兄們安靜下來。有人搓了搓手,有人握緊了刀柄,有人和身邊的人交換了眼神。
"我知道,我們是水賊,不是官兵。"興霸的目光逐一掃過弟兄們的臉,"但先生說過一句話——你們的道,在天下。我的道,不在錦帆上,不在江面上。我的道,是讓該死的人死,讓該活的人活。"
他停頓了片刻。
"周豹那夥人,殺百姓,燒房子,跟官府勾結。這種人,不殺,天理不容。"
"大哥說得對!"趙六第一個喊了出來。
更多的弟兄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在船艙裡迴盪,震得艙壁嗡嗡響。
興霸點了點頭,重新展開地圖。
"歷陵走水路,半天能到。但我們不能從歷陵上岸——縣令跟山賊有勾結,我們一上岸就會被盯上。我們從彭澤繞過去,從歷陵北邊的小河汊上岸,走山路到黑風嶺。"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
"趙六,你帶五十個人,繞到黑風嶺後面,堵住他們的退路。其餘人跟我,從正面攻。"
"大哥,正面攻?"趙六皺了皺眉,"我們才兩百來號人,山賊有兩三百。"
"山賊不是軍隊。"興霸笑了笑,"他們靠的是兇名嚇人,不是真打仗。只要我們打得夠快、夠狠,他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趙六想了想,點了點頭。
錦帆船在霧中調轉了方向,朝著彭澤駛去。
午後,霧散了一些。
江面上露出了遠處的山影。山是青灰色的,連綿不斷,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山腳下是成片的蘆葦蕩,蘆花已經白了,在風中搖曳著,像一片銀色的海。
興霸讓船隊在蘆葦蕩裡停了下來。蘆葦很高,把整條船遮得嚴嚴實實。弟兄們跳下船,踩著泥濘的河岸上了岸。他們的衣服各色各樣——有的穿著破舊的皮甲,有的穿著粗布衣衫,有的甚至赤著腳。但每個人的腰間都彆著刀,刀鞘磨得發亮。
"把錦帆收了。"興霸說道。
趙六愣了一下:"大哥,錦帆是咱們的招牌……"
"今天不用招牌。"興霸的聲音很平靜,"今天我們不是錦帆賊。我們是去殺山賊的人。"
趙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收錦帆。紅色的錦帆從桅杆上落下來,被疊好,塞進了船艙。
興霸帶著弟兄們沿著河岸往西走。他們走得很慢,但腳步很穩。河岸上長滿了野草,草葉上掛著露珠,打溼了他們的褲腳。偶爾有野兔從草叢中竄出來,看到人影又迅速鑽了回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到了歷陵北邊的一個小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但村子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對勁。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炊煙都沒有。興霸停下腳步,做了個手勢,讓弟兄們不要動。
他一個人走進了村子。
村子裡空了。家家戶戶的門都開著,但屋裡沒有人。地上散落著打碎的陶罐和翻倒的桌椅。牆上有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有一戶人家的門檻上,還放著一隻小孩的鞋,鞋面繡著虎頭,虎頭的眼睛是用紅布縫的。
興霸蹲下身,把那隻鞋撿起來。鞋很小,只有他巴掌大。鞋底還沾著泥,泥已經幹了,裂成了幾塊。
他把鞋放回門檻上,站起身來。
"大哥。"趙六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人都不在了。可能是逃了。"
興霸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隻虎頭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著黑風嶺的方向走去。
黑風嶺不高,但很險。
山勢陡峭,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山頂。小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是嶙峋的岩石。岩石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很滑。山風吹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興霸讓弟兄們在山腳下等著。他一個人摸上了山。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在江面上漂了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像貓一樣走路。他的手一直握著刀柄,刀柄上的老繭和刀柄紋理緊緊咬合。
快到山頂的時候,他看到了寨子。
寨子不大,圍著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掛著人骨頭,白森森的,在夕陽下閃著冷光。寨門口有兩個守衛,靠在柵欄上打瞌睡。寨子裡傳來吆喝聲和笑聲,混著酒氣和肉香。
興霸趴在一塊岩石後面,仔細觀察。
寨子裡大約有一百多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賭錢,有的在擦刀。寨子中央有一座大木屋,木屋門口掛著一塊黑布簾子,簾子後面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像是在罵人。
他數了數寨子裡的帳篷和木屋。大約能住兩三百人。但現在寨子裡只有一百多,其餘人可能下山了。
他又看了看寨子的佈局。東面是寨門,西面是懸崖,北面是一片空地,南面靠著山壁。空地上堆著不少東西——糧袋、布匹、銅器、鐵器,都是從百姓那裡搶來的。
興霸退下山,回到弟兄們身邊。
"寨子裡有一百多人,其餘人不在。"他壓低聲音說道,"趙六,你帶五十個人繞到北面,堵住空地。我帶其餘人從東面寨門攻。記住,不要放跑一個。"
趙六點了點頭,點了五十個人,消失在了灌木叢中。
興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轉向其餘的弟兄。
"聽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寨子裡有山賊一百多人。我們有一百五十人。人數佔優,但山賊有地利。所以我們要快。一炷香之內,必須拿下寨子。"
弟兄們握緊了刀。
"還有一件事。"興霸環顧四周,"寨子裡可能有被搶來的百姓。動手的時候,看清楚了再砍。不要傷了自己人。"
弟兄們點了點頭。
"走。"
興霸第一個衝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但腳步很輕。一百五十個弟兄跟在他身後,像一條無聲的蛇,沿著山路蜿蜒而上。
寨門口的兩個守衛還在打瞌睡。他們聽到了什麼聲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還沒看清來的是什麼人,就被兩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別出聲。"興霸的聲音冷得像江水。
兩個守衛嚇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弟兄們把他們綁了,堵上嘴,扔在了一邊。
興霸推開寨門,走了進去。
寨子裡的山賊還在喝酒賭錢,沒有人注意到寨門開了。興霸走到寨子中央,站住了。
"周豹。"他的聲音在寨子裡迴盪,"出來。"
寨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大木屋的黑布簾子被掀開了,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走了出來。他光著膀子,身上刺著一條黑豹,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刀。刀刃上還沾著沒擦乾的血。
"你是誰?"周豹眯起了眼睛。
"甘興霸。"
寨子裡又安靜了一瞬。然後,周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愕,有不屑,還有一絲警惕。
"錦帆賊。"周豹冷笑了一聲,"你來我黑風嶺做什麼?水賊管山賊的事?"
"你殺了多少百姓?"興霸的聲音很平靜。
周豹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寨子裡迴盪,震得木屋的瓦片簌簌作響。"百姓?百姓就是給我們吃的、給我們用的!他們活著,就是為了養我們!"
興霸沒有再說話。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刀。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寨子外面的弟兄們都聽到了,"動手。"
寨子東面,一百多個弟兄衝了進來。寨子北面,趙六帶著五十個人堵住了空地。兩路人馬像兩把鉗子,把寨子裡的山賊夾在了中間。
山賊們慌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在醉醺醺的狀態,刀都握不穩。有人試圖反抗,被砍倒在地。有人想往西面跑,發現西面是懸崖。有人想往南面逃,發現南面是山壁。
興霸沒有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山賊。他直直地走向周豹。
周豹也不甘示弱。他大吼一聲,舉起鬼頭刀,朝興霸劈了過來。刀風呼嘯,帶著一股血腥氣。
興霸側身避過。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江面上掠過的飛鳥。周豹的刀劈空了,刀刃砍在地上,濺起一蓬泥土。
興霸的刀已經到了。
一刀。
只有一刀。
刀光在夕陽中閃了一下,然後周豹的鬼頭刀脫手飛出,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角落裡。周豹的右臂上多了一道傷口,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肘,血肉翻卷,白骨隱約可見。
周豹跪倒在地,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看著興霸,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悶哼。
"你殺了多少百姓?"興霸又問了一遍。
周豹咬著牙,沒有回答。
興霸沒有再問。他收了刀,轉身看向寨子裡的情況。戰鬥已經結束了。山賊死傷過半,剩下的束手就擒。弟兄們正在搜查寨子,清點繳獲的物資。
"大哥。"趙六走過來,臉上的刀疤被血濺到了,看起來更加猙獰,"寨子裡有個地窖。地窖裡關著人。"
興霸跟著趙六走到寨子北面的一座木屋後面。木屋後面有一個地窖口,上面蓋著一塊石板。石板很重,兩個弟兄合力才搬開。
地窖裡很暗,只有從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一股黴味和汗味從地窖裡湧出來,讓人皺眉。
"裡面的人,出來。"興霸說道。
地窖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腳步聲響起。一個人從地窖裡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
她二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裙,衣裙已經髒了,上面沾著泥和血。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有一道淤青,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驚恐的亮,而是一種倔強的、不肯認輸的亮。
她爬出地窖,站在地上,看著興霸。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你是誰?"興霸問道。
"我叫紅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被他們抓了三天了。"
興霸看著她。她的衣裙雖然髒了,但料子很好,是上等的蜀錦。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是幹粗活的手。她的耳垂上有耳洞,但沒戴耳環——耳環可能被山賊搶走了。
"你是哪裡人?"
"歷陵。"紅玉說道,"我家在歷陵城外。三天前,山賊下山,殺了我全家。我躲在地窖裡,被他們翻出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興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地窖裡還有別人嗎?"
紅玉搖了搖頭。"只有我一個。其他人……"她停頓了片刻,"其他人已經不在了。"
興霸沒有再問。他脫下外衣,披在紅玉肩上。紅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外衣裹緊了。
"趙六,給她弄點水和吃的。"
趙六點了點頭,跑去張羅。
興霸轉身,繼續搜查寨子。
寨子裡的物資不少。糧袋堆了半間屋子,足夠兩三百人吃一個冬天。布匹、銅器、鐵器堆了另一間屋子。還有幾箱銅錢和一箱金餅——金餅是官鑄的,上面刻著"建安"的年號。
興霸拿起一塊金餅,翻過來看了看。金餅的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印記,是一個"袁"字。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袁。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袁紹,袁術。
這金餅是從哪裡來的?山賊不可能自己鑄造金餅。這些金餅,是從誰那裡搶來的?還是有人給他們的?
他把金餅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
"趙六。"
"在。"
"這些金餅,一箱不少,都帶回去。"
趙六點了點頭。
興霸又走到周豹面前。周豹還跪在地上,右臂上的血已經流了一地,把腳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紅色。
"周豹。我問你一件事。"
周豹抬起頭,眼神渙散。
"那箱金餅,是誰給你的?"
周豹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你猜。"
興霸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鋒冰涼,貼著皮膚。
"我沒有耐心猜。"
周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有個人,每個月派人送金餅來。讓我在歷陵一帶活動,專搶大戶。搶來的東西,他拿三成。"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周豹搖了搖頭,"他每次派來的人都不一樣。但每次送來的金餅上,都有一個'袁'字。"
興霸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袁。
又是袁。
"那個人讓你做什麼?除了搶大戶。"
周豹猶豫了一下。興霸的刀往下壓了一分,刀鋒切進了皮膚,血珠滲了出來。
"他讓我盯著從北方來的人。"周豹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從許都方向來的人,不管是官員、商人還是什麼人,都要向他報告。他說,他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從北方來。"
興霸的手停住了。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從北方來。
這個人,是誰?
他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周豹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再問下去,這個人就要死了。
"把他綁起來。"興霸對趙六說道,"留活口。"
趙六點了點頭,叫了兩個弟兄把周豹抬走了。
興霸站在寨子中央,看著夕陽。夕陽把整座黑風嶺染成了金紅色,像是一幅畫。寨子裡的血跡在夕陽下變成了暗紫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土。
他走到紅玉身邊。紅玉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小口小口地喝。趙六給她找了一件乾淨的衣裳,但她還披著興霸的外衣,沒有換。
"好些了嗎?"興霸問道。
紅玉點了點頭。她放下碗,抬頭看著興霸。夕陽照在她的臉上,讓那道淤青顯得不那麼觸目了。
"甘壯士。"她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謝。"興霸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紅玉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搖了搖頭。"沒有了。爹,娘,弟弟,都……都不在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興霸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把碗放在膝蓋上,雙手握著碗沿,指節發白。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紅玉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面映著夕陽,像一面小小的銅鏡。
"如果你沒有去處,可以跟著我。"興霸說道,"我雖然是個水賊,但不欺負人。"
紅玉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掂量眼前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甘壯士。"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枚玉墜,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翠綠。玉墜上刻著半個字——那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幾道殘缺的筆畫。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紅玉的聲音很低,"她說,這枚玉墜能證明我的身份。但她從來沒有告訴我,我的父親是誰。"
興霸接過玉墜,仔細看了看。玉質很好,是上等的和田玉。上面殘存的筆畫,像是篆書的寫法。他看了一會兒,把玉墜還給了紅玉。
"你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紅玉搖了搖頭。"我娘從來不說。她只說,等我長大了,會有人來找我。但那個人一直沒有來。"
她把玉墜收回懷中,雙手又攥緊了衣角。
"甘壯士,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別人,但不敢說。"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我娘臨死前,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爹姓袁。'"
興霸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紅玉。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眉眼之間,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那種貴氣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帶出來的。
金餅上的"袁"字,周豹口中的"袁"字,紅玉所說的"袁"字——三條線,在這一刻交匯了。
如果紅玉真的是袁氏的女兒,那她的身份就太敏感了。袁紹雖然官渡大敗,但袁氏的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袁術雖然已死,但他在江東的舊部還在。如果有人知道袁氏還有後人活著,會怎麼樣?
要麼被爭搶,要麼被滅口。
"紅玉。"興霸的聲音很平靜,"這件事,你以後不要再跟任何人說。"
紅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聽我的。"興霸說道,"你的身份,現在只有你和我知道。在你找到安全的地方之前,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紅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興霸站起身,看著遠處的山。山影在夕陽中漸漸暗了下去,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畫。寨子裡的弟兄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鈴。銅鈴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應什麼。
"奉先大哥。"他喃喃自語,"我今天殺了一個山賊頭子。他叫周豹,殺了不少百姓。這種人,該死。"
銅鈴沒有回答。
"但我心裡有個疑問。"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周豹背後的人,跟袁家有關。袁家的人,為什麼要在歷陵養山賊?他們在等什麼人?"
風從山間吹過,吹動了他腰間的銅鈴。銅鈴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輕,像是一聲嘆息。
興霸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站在黑風嶺的山頂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血紅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潑了一盆血。
他知道,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下山的路上,紅玉走在他身邊。她換上了趙六找來的乾淨衣裳,是一件灰色的粗布長裙。長裙太大了,袖子翻了好幾折才露出手指。但她的步伐很穩,不像是一個剛從地窖裡被救出來的人。
"甘壯士。"紅玉突然開口了。
"嗯?"
"你為什麼當水賊?"
興霸愣了一下。他看了紅玉一眼,然後笑了笑。
"因為我不會種地。"
紅玉也笑了。那是她被救出來後第一次笑。雖然很短暫,但很好看。
"那你為什麼劫富濟貧?"她又問。
興霸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竹廬,想起了先生,想起了晨課時先生說的那句話。
"因為先生說過,我們的道,在天下。"他說道,"我雖然是個水賊,但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劫大戶,是因為大戶的錢來路不正。濟窮人,是因為窮人活得太難。這不是俠義,是本分。"
紅玉看著他,沒有說話。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道。
興霸想了想。"先生……先生就像一棵銀杏樹。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不著急。但你站在他身邊,就會覺得,什麼都會好的。"
紅玉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山路。山路很窄,兩旁是灌木叢,灌木叢裡偶爾有蟲鳴聲。
興霸也沒有再說話。他走在前面,紅玉走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弟兄們抬著繳獲的物資,押著周豹和十幾個俘虜,沿著山間小路往回走。夜色漸深,山風漸涼,但沒有人抱怨。今天這一仗打得痛快,弟兄們的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回到河邊的時候,蘆葦蕩裡的船隊還在。弟兄們把物資搬上船,把俘虜關在底艙,把周豹單獨鎖在一間小艙裡。紅玉被安排在船艙最裡面,趙六給她鋪了一張草蓆,又找了一床舊被子。
回到船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江面上的霧又濃了起來,把整條長江裹在白茫茫的一片裡。錦帆船在霧中緩緩移動,船頭掛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在霧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橘黃色。
紅玉坐在船艙裡,裹著興霸的外衣,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臉上那道淤青在燈光下顯得不那麼觸目了。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微微發白——即使在睡夢中,她也沒有完全放鬆。
興霸站在船頭,看著霧中的江面。江水緩緩流淌,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遠處有漁火在閃爍,星星點點的,像是在回應天上的星光。
趙六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碗酒。酒是濁酒,帶著一股酸味,但興霸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碗。
"大哥。"趙六壓低了聲音,"那箱金餅上的'袁'字,還有紅玉姑娘的身世……這事太大了。"
興霸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碗裡的酒喝完,把碗遞給趙六。
"周豹背後有人,那人在等一個從北方來的人。"興霸的聲音很輕,"紅玉的身世,和這件事,一定有牽扯。"
趙六的臉色變了。"如果我們捲進去……"
"我知道。"興霸打斷了他,"但紅玉是我救下來的人。我既然救了她,就要護她周全。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跟任何人說。"
趙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大哥,你這個人,就是太重義氣。"
興霸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站在船頭,看著江面上的霧。霧很大,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霧的後面,是柴桑,是東吳,是孫權的地盤。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鈴。銅鈴冰涼,和江水的溫度一樣涼。
"奉先大哥。"他喃喃自語,"我救了一個姑娘。她的身世,可能很麻煩。但我不能不管。你說過,義字當頭。我記著呢。"
銅鈴沒有回答。
一陣夜風吹過,銅鈴輕輕響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遠處嘆息。
興霸笑了笑,轉身走進了船艙。
船艙裡,紅玉還在睡。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興霸沒有吵醒她,只是在她身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