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林記遍佈海內外的各大區域總督、產業主事，盡數趕赴總號。內陸江南、江北、川粵各大產區，沿海閩浙、兩廣港口，南洋諸島、海外遠東分號，但凡手握產業排程權、區域管理權的核心人物，無一人缺席。
偌大的總號議事大廳座無虛席，氣氛卻算不上融洽。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次大會的核心目的，就是整治癒演愈烈的跨區域原料爭搶與價格內戰。這段時間的惡性競價，讓不少分號虧得叫苦不迭，卻又沒人願意主動退讓。
畢竟誰先退讓，誰就拿不到優質原料，誰的產業產能就會下滑，年底分紅、業績考核都會受極大影響。人人都抱著“別人退我再退”的心思，僵持內耗，讓整個產業陷入死局。
會議開場，沒有多餘的寒暄客套。
林垚直接讓人把近半年各大區域紡織、茶葉產業的收支賬本、虧損報表、原料競價記錄，全部張貼在議事大廳牆面之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清晰直白地揭露了亂象的代價。
“江北棉花收購價，半年抬高三成。”
“江南春茶競價內卷，單斤原料成本溢價兩成有餘。”
“閩浙、兩廣跨區域截胡搶貨，物流成本徒增，終端售價紋絲不動。”
林垚站在大廳中央，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字字砸在眾人心上，“你們各自守著一畝三分地，只看自家分號的盈虧，不顧整個林記的大局。看似搶了原料、保了產能，實則全員虧損、集體失血。這種內耗，比外敵打壓、市場蕭條更可怕。”
臺下一眾總督、主事紛紛低頭，無人敢出聲辯駁。
事實擺在眼前，所有資料一目瞭然，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大家心裡都明白，繼續各自為戰，最終只會拖垮整個林記的核心產業，到頭來沒有任何人能獨善其身。
有人小聲嘀咕：“不是我們願意內卷，原料產地就這麼多，優質貨源有限，不搶，自家工坊就得停工，銷量就得下滑。”
這話道出了所有人的私心與顧慮。
林垚淡淡掃了那人一眼，語氣平靜卻鋒利：“搶原料、拼內耗，最後全員虧損，這不是經營，是自毀根基。今日我開這場大會，就是要徹底斷掉這種無序亂象。”
隨後，他當眾敲定全新的全球原料分配排程規則，條條清晰，落地可行，徹底終結各區域自主競價的舊模式。
自此往後，林記所有核心原料——棉花、茶葉、蠶絲、香料等，全部收歸總號統一統籌排程。
各地原料產地的產量、貨源、品級，由總號每月統計備案，統一登記在冊，杜絕地方隱瞞貨源、私藏優質原料。總號根據各區域工坊產能、市場銷售半徑、往年銷量資料，統一劃分原料供給份額，精準分配貨源，不偏不倚，有據可依。
同時嚴令禁止一切跨區域惡意競價、截胡搶貨行為。但凡再有分號私自抬價、跨區爭搶，一經查實，立刻扣除全年分紅，主事降級問責，總督連帶受罰，絕不姑息。
除此之外，年度利潤分配規則也一併重新修訂。
不再以單一區域的短期營收為考核標準，而是結合各區域的合規產能、穩定銷量、成本控制、合規經營四項指標綜合評分，按評分分配年度總利潤。踏實經營、合規生產的分號多拿紅利，投機內卷、違規爭搶的分號一無所得。
新規一齣，議事大廳瞬間安靜了許久。
有人歡喜有人憂。踏實穩做、從不參與內卷的偏遠分號，終於不用再被沿海大分號擠壓，可以安穩拿到足額原料；而那些常年靠競價搶貨、投機取巧的核心分號，瞬間沒了鑽營的空間，心裡難免彆扭，卻不敢公然違抗。
沒人敢質疑林垚的決策。
一來這套規則完全以資料為依據，公平公正，堵死了所有徇私的口子；二來所有人都清楚，再不改規矩，整個紡織、茶葉產業必然崩盤，屆時所有人都會蒙受巨大損失。
半晌後，最先反應過來的江南分號總督率先拱手認同，隨後其餘各大區域主事紛紛附和，全員敲定新規，當場簽字畫押，承諾嚴格執行。
持續半年之久的產業內耗、價格混戰，終於在這場全球總督大會上被徹底平息。
議事氛圍逐漸緩和，眾人開始順勢討論後續產業佈局、產能最佳化、市場深耕等正事，整個會場從之前的僵持對立，變成了同心共謀的局面。
可就在會議進行到中段，眾人熱議正酣之時，總號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傳旨官高昂的通報聲，穿透整座庭院。
“京城聖旨到——林垚接旨！”
聲音落下，全場瞬間寂靜無聲。
所有人齊齊轉頭看向門外，心頭皆是一凜。
如今林記商號權勢滔天，手握海內外大半貿易命脈，雖說始終恪守本分、臣服朝廷，但在朝堂眼中，終究是體量過大、權勢過盛的民間勢力。尋常時節，皇帝極少會突然下旨干預林記內部事務。
偏偏在這場全球總督大會的關鍵節點，聖旨驟然抵達，由不得眾人不心生警惕。
林垚起身整衣，率一眾官員、主事出廳接旨。
傳旨官展開明黃聖旨，字句清晰，直擊要害。聖旨內容簡單粗暴，沒有半句鋪墊，直接點明朝廷需求：命林垚即刻抽調林記遠洋船隊，甄選精銳船隻、可靠船員，全程護送朝廷出使歐洲的官方使團，遠赴歐陸諸國。
使團此行明面目的是通商交好、互通往來，實則暗藏密令——暗中打探歐洲各國的軍備實力、軍械水準、戰船戰力，探查諸國軍事實底。
聽完聖旨內容，在場所有總督、主事心裡都咯噔一下。
誰都清楚，朝廷這道旨意，看似是借用林記船隊護航，實則是把一趟兇險的探查差事，強行扣在了林記頭上。
歐洲遠在萬里之外，海路兇險、局勢未知，諸國林立、戰亂頻發，遠洋出使本就危機重重。更別說此行核心是暗中探查軍備軍情，一旦被歐洲諸國察覺，輕則使團被驅逐扣押，重則直接引發兩國爭端，林記船隊首當其衝，必然要承擔所有風險。
待傳旨官宣讀完畢、等候回話之時，全場眾人目光盡數落在林垚身上，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決斷。
接，便是接手天大的風險，船隊、人力、財力盡數損耗，還要捲入朝堂與海外的博弈之中；不接，便是抗旨不遵，手握龐大產業卻不聽朝廷調遣，瞬間就會引來皇帝的猜忌與朝堂的打壓。
進退兩難，左右皆是險局。
林垚垂眸接旨，指尖觸碰到微涼的聖旨錦緞，心底飛速權衡利弊，神色沉靜，無人能看透他此刻的心思。
這場突如其來的聖旨，徹底打亂了林記原本穩步發展、規整產業的佈局，也將林記的遠洋版圖，推向了一片全然未知的兇險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