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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盛世

重回京城:商女變皇女了

永熙五年,春。

朱雀街兩旁的槐樹已經長得遮天蔽日。五年前沈清辭登基時,這些樹才剛移栽過來,細瘦的枝幹頂著寥寥幾片葉子,像一群初入官場的寒門士子,拘謹而青澀。如今樹冠如蓋,濃蔭匝地,把整條長街罩在一片清涼裡。樹下往來的商隊比五年前多了數倍,騾馬脖子上掛著的銅鈴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青蘿每次經過朱雀街都會想起那個雪夜。

天啟十二年臘月初八。她躲在巷口的餿水桶後面,看著姑娘被侍衛從沈家大門裡拖出來。姑娘的膝蓋磨過青石板,血從磨破的褲腿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她死死咬著手背不敢出聲,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出聲就會被太子的人當場砍死。她只能等。等侍衛走遠,等馬車消失在巷口,等沈清婉的笑聲徹底被大雪吞沒。然後她沿著血跡一路追到亂葬崗。姑娘趴在死人堆裡,渾身是血,後背的杖傷深可見骨,左頰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她把人背起來,往城外走。雪下了一整夜,她走了一整夜,走到天亮時姑娘忽然動了動手指。她聽見自己哭著喊出來——“姑娘,堅持住。”

那句話是她這輩子說過最用力的一句話。

“青蘿姐姐?青蘿姐姐?”

青蘿回過神來。面前站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女子,手裡捧著一疊文書,正疑惑地看著她。這女子是今年女子科舉的探花,剛被分到戶部度支司做郎中。她上任第一天就捧著賬冊滿衙門找人請教,把那些老賬房嚇得夠嗆——他們活了五六十年,頭一回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追著問“這筆河工銀子為什麼走的是茶引的賬”。

“沒事,想起些舊事。”青蘿接過文書,翻了翻,“蘇州府上半年的商稅減免報上來了?”

“報上來了!蘇州知府還附了一封請安摺子,說蘇州百姓感念陛下恩德,今年春茶豐收,茶農們自發湊了一百斤最好的明前龍井,想進貢給陛下。”

青蘿笑了。“陛下不喝明前龍井。陛下只喝週記茶行的陳茶。”

年輕探花眨眨眼,顯然沒聽懂。青蘿沒有解釋。有些故事太長,得從二十年前那樁茶引案說起,得從那個姓周的茶商滿門被滅說起,得從姑娘在江南收的第一個盟友說起。她今天沒空講這些,她今天要帶這位新來的探花去見她這輩子最該謝的人,也是這姑娘殿試策論裡反覆提到的名字——“她開創女子科舉,讓天下所有像我一樣的女子有了第二條命。”

青蘿收起文書,抬手整了整對方的衣領。“走吧。陛下在乾清宮等著見你們。”

乾清宮的偏殿裡擺了五把椅子。這是沈清辭登基後改的規矩。以前臣子見駕只能跪,現在有椅子可以坐。她說,跪著的人不敢說真話,坐著的人才敢跟她吵架。事實證明她是對的。自從有了椅子之後,林正清跟她吵過三回,崔衍跟她吵過五回,連周瑾都紅過兩次臉。蕭衍說她是給自己找了一堆刺頭。她很滿意。

此刻,五把椅子上坐著五個女人。

年紀最大的四十二歲,是永熙元年女子科舉的狀元,現任國子監司業。年紀最小的剛滿二十歲,是今年新科的探花,才被分到戶部。她們都是從各州府層層選拔上來的頂尖才女,但此刻坐在乾清宮的偏殿裡,都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文書。

沈清辭從殿外走進來。她穿著月白色的常服,長髮只用一根銀簪束著,左頰那道疤痕沒有遮掩。她手裡握著一把黑檀木算盤,珠子被磨得發亮。

“臣等參見陛下。”五人齊齊起身。

“坐。”沈清辭在主位坐下,把算盤放在案上,“國子監今年的策論題目定好了?”

四十二歲的狀元雙手遞上一份文書。“定好了。陛下請過目。”

沈清辭翻開。第一頁是題目——《論商農並重》。她看了一遍,提起筆在“商”字旁邊加了個圈,又在“農”字旁邊加了個圈,然後在兩個字之間畫了一條線,線上寫了四個字:以商補農。她把文書遞回去。“再加一道策論題——《論以商補農之可行》。不用引經據典,寫實際方略。”

狀元眼睛一亮。“陛下是說……可以讓士子們直接提出具體的農商互補之法?”

“廢話。朕要的是辦法,不是典故。誰能寫出能落地的方略,直接送到戶部交給周瑾。讓真刀真槍做過事的人看看。”

狀元提筆疾書,把這句話一字不漏記了下來。

沈清辭轉向年輕的探花。“你是今年戶部的新人?叫什麼名字?”

年輕探花被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盯著,緊張得攥緊衣角,但回話的聲音穩穩當當。“臣趙敏言。蘇州人。家中三代開綢緞莊。今年及第後分在戶部度支司,跟著青蘿女官學習實務。”

“蘇州。你家裡做綢緞生意,你對絲綢商稅有什麼看法?”

趙敏言頓了頓,然後開口。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緊,說到後面漸漸流暢起來——“臣以為現行商稅按貨值統一徵收過於粗放。絲綢分生絲、熟絲、素綢、花綢,每一種的利潤空間和流通成本完全不同。以蘇州今年的市價為例,生絲一匹成本三兩銀,售價五兩,利潤二兩。花綢一匹成本十兩銀,售價二十五兩,利潤十五兩。若按統一稅率,花綢稅負遠低於利潤佔比,而生絲稅負遠高於利潤佔比。臣建議按貨品分類分級徵稅,利潤薄者輕稅,利潤厚者重稅。這樣既不傷小商戶的根本,也不讓大商號佔便宜。”

沈清辭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撥了一顆珠子。然後她把算盤轉向趙敏言,撥出幾顆珠子給她看。“朕問你,你說生絲成本三兩、售價五兩,這成本里包含了幾項?蠶種、桑葉、人工、織機損耗、運費——都算進去了嗎?”

趙敏言愣了一瞬。“臣估算時只算了蠶種、桑葉和人工,織機損耗和運費確實漏了。”

“漏了這兩項,生絲的實際利潤就不是二兩,是一兩三錢。按你方才說的分級徵稅,生絲的稅檔就得再降一檔。”沈清辭把算盤推回去,“做賬的時候,少算一錢銀子,落到一個小蠶農頭上就是一家人的口糧。以後在戶部做實務,多去州府走一走,多跟蠶農聊一聊。你坐在衙門裡看到的數字是別人報上來的,你走到蠶房裡看到的數字才是真的。”

趙敏言用力點頭,眼圈微紅。她從蘇州考到京城,殿試策論拿了第三名,自以為已經很懂實務。可長公主只用了三句話就讓她明白,她離“懂”還差得遠。不是因為長公主比她聰明,是因為長公主真的下過蠶房、蹲過茶園、跟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聊過天。

沈清辭站起身,拿起算盤。“走吧。陪朕去國子監看看。”

國子監的講堂裡坐滿了人。今天是女子科舉新科進士入國子監進修的第一天,沈清辭親自來講第一課。她站在講臺上,面前是五十個年輕女子,有世家出身的,有商賈之家的,也有寒門農戶靠新政減免稅賦才讀得起書的。五十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她拿起母親的算盤,放在講臺上。

“這把算盤,是朕的母親留給朕的。她用這把算盤教朕算了一輩子的賬,臨死前告訴朕,每顆珠子都是一筆賬,算清了,才能活。朕今天想告訴你們的是,你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學會怎麼給朝廷算賬。你們坐在這裡,是為了學會怎麼替天下人算賬。”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朕登基後,花了五年時間推行新政。減免農稅,整頓商稅,修河堤,開科舉。但朕一個人的算盤,算不了天下所有人的賬。朕需要你們。需要你們走到田埂上去看看一畝地到底收多少糧食,走到蠶房裡去看看一匹絲綢到底賣多少銀子,走到街巷裡去看看一個普通人家一年到底花多少錢。然後回來告訴朕,朕的新政哪裡做對了,哪裡做錯了。”

她頓了頓。

“朕這輩子,從一個被杖斃的棄婦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仇恨。靠的是這把算盤。是那些在朕最落魄時拉過朕一把的人。是周家茶行的掌櫃給朕的第一筆茶葉生意,是威遠鏢局的大小姐替朕守了五年的命,是一個不肯做假賬的賬房先生替朕管了一輩子的賬,是你們身後那個小丫鬟——”她看向站在門口的青蘿,“是她在亂葬崗把朕從死人堆裡背了出來。”

五十個年輕女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青蘿。青蘿站在門口,捂著嘴,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她想起那個雪夜,想起姑娘渾身是血趴在她背上,想起破廟裡她把最後半塊餅掰成兩半,想起九年前在臨安城牆下姑娘束起長髮說了那句“以後在外人面前,我是男人”。她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以女官的身份站在國子監的講堂裡。

“所以朕今天再告訴你們一句話。”沈清辭收回目光,“朕要的,不是你們比別人強。是你們走到高處之後,還記得拉下面的人一把。就像當年別人拉朕那樣。”

講堂裡安靜了很久。然後趙敏言第一個站起來,雙手交疊,深深鞠了一躬。

散課後,沈清辭剛走出國子監大門就看見蕭衍。他牽著一匹黑馬站在槐樹下,日光穿過槐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斑斑點點。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你怎麼來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忘了?”蕭衍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碟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沈清辭怔了怔。她確實忘了。今天是她的生辰。過去那些年她從來不過生辰,她的生辰是母親的忌日,是自己被杖斃的日子。每年這天她都把自己關在賬房裡撥算盤,撥到那顆最大的珠子時停很久。但登基那年蕭衍跟她說,以後每年的今天都給她做桂花糕。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讓她記住——從今往後,這一天也是有人愛她的日子。

她接過桂花糕,掰了一半遞給他。“小時候母親也做桂花糕。每年生辰做一碟,早上端到我床邊,糕底下壓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的都是同一句話——‘願吾兒,心懷善念。’我問她為什麼每年都寫一樣的字,她說因為這句話最難做到。每年寫一遍,就當是為娘重新許一次願。”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裡化開,甜糯綿軟,和二十多年前沈家小廚房裡烤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母親低頭寫小紙條的側臉,想起自己從亂葬崗爬出來之後再也不肯吃桂花糕。現在她又開始吃了。每年生辰,她都會跟蕭衍坐在乾清宮的院子裡,吃一碟他親手做的桂花糕。

回到乾清宮,青蘿站在殿門口等著。她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那是度支司整理了大半年的賦稅圖冊。

“陛下,今年春稅的彙總已經出來了。”青蘿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去年全國稅入一共是一千二百萬兩。這個數字,比先帝在時翻了將近一番。但農戶的稅負佔比從先帝時的七成降到了三成。商稅佔比升到了六成。剩下的部分是鹽鐵茶引的專營收入。”她抬起頭,“陛下,以前一百文錢的稅,七十文是從種地人身上收的。現在七十文是從商戶身上收的,三十文才是農戶的。國庫有錢了,百姓的田裡也有餘糧了。各地催稅的差役少了,百姓的抱怨也少了。這是女子科舉第三批進士外放歷練時從各地報上來的實情。”

沈清辭接過冊子翻開,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筆都來自新政後重新丈量的田畝和重新登記的商戶。她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青蘿。這上面每一個數字,都是朕用算盤撥出來的。戶部用最快的馬把這些報表送到京城,跑死了好幾匹馬。朕讓各地官道沿途設定換馬驛站,專門為送賦稅報表的驛卒備快馬。現在從江南到京城的加急密報,最快五天就能送到。”

她走到御案前,翻開一本新摺子,提硃筆批下一行字——“准予刊行《永熙賦稅圖冊》,發至各州縣。”

傍晚,沈清辭站在乾清宮院子裡的桃樹下。這棵桃樹是蕭衍登基那年移栽過來的,說乾清宮太素淨,得添點顏色。如今滿樹桃花正開到最盛,花瓣被晚風吹落,紛紛揚揚,像一場粉色的雪。

蕭衍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今天在國子監,朕看見那些年輕姑娘坐在講堂裡,眼裡全是光。朕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老。”蕭衍伸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花瓣,“是把她們當成當年的自己了。”

“也許吧。”沈清辭靠在桃樹幹上,“朕以前以為,報了仇就是終點。後來以為是登基。再後來以為是推行新政。現在新政也步入正軌了,賦稅圖冊也刊行了,朕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恨什麼了。”

“恨完了,就不恨了。”蕭衍握住她的手,“你母親說得對,心懷善念比報仇難得多。”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想起母親絕筆信裡的最後幾句話——“娘教你算盤,不是為了讓你替沈家管賬。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能算清這天下的賬。算盤可以算盡天下賬,卻算不盡人心。但只要你心懷善念,就一定能算出自家的太平。”她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挽住蕭衍的手臂,把他的手緊緊扣在自己手心裡。

“明天又要上朝。今天陪朕坐一會兒。”她輕聲說。

兩個人並肩坐在桃樹下,看著晚霞把整座皇城染成淡金色。遠處朱雀街的燈火漸次亮起,運河上商船的號角聲隱隱傳來。

在更遠的地方,蘇州的蠶房裡蠶農正摘下今年第一批春繭,青州的新堤上河工正夯下最後一層夯土,國子監的講堂裡那五十個年輕女子正在燭光下逐字逐句地抄寫今晚的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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