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 哐當 ——
綠皮火車的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像是一首悠長的搖籃曲,又像是時光的嘆息。窗外,江南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向後倒退,金黃色的油菜花田連成一片海洋,白牆黑瓦的民居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升起,在春日的薄霧裡暈開溫柔的輪廓。
呂鄭豪戴著黑色鴨舌帽和醫用口罩,整個人縮在靠窗的座位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靜靜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戰爭,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釋然。
這是一趟沒有告訴任何人的行程。
離開上海的前一晚,他只在訓練室的桌子上給林溪留了一張字條,拜託她幫忙照看好天祿的隊員們和蘇瑤,然後就關掉了手機,登出了所有社交軟體的登入狀態,徹底切斷了和電競圈的所有聯絡。CAC 總決賽的假賽風波,全網的謾罵與質疑,資本的構陷與打壓,這些天壓在他心頭的千斤重擔,在火車駛出上海站的那一刻,似乎終於稍稍減輕了一些。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好好沉澱自己,好好回望初心。
鄰座是兩個揹著雙肩包的大學生,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他們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湊在一起,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耳機裡傳來熟悉的 CS 槍聲和解說的嘶吼聲。呂鄭豪不用看也知道,他們在看比賽錄影 —— 那是他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其中的賽場。
"唉,天祿戰隊解散了,豪哥也被迫退役了,CNCS 真的沒希望了。" 左邊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惋惜和失落。
右邊那個染著栗色頭髮的大學生也跟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是啊,我真的不敢相信豪哥會打假賽 —— 他可是我的偶像啊!CAC 總決賽那波 1V5 我看了不下一百遍!每次看都渾身起雞皮疙瘩,那樣的人,怎麼就突然成了假賽選手了呢?"
眼鏡大學生猛地抬起頭,語氣激動地反駁道:"我才不信他會打假賽!肯定是被人陷害的!張誠那夥人什麼事做不出來?之前魏坤的事不就是他們搞的鬼嗎?可惜就算是被陷害的他也翻不了身了,資本的力量太強大了,普通人根本鬥不過!"
呂鄭豪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委屈、溫暖、感動,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鼻尖微微發酸。
全網都在罵他,說他是 CNCS 的罪人,說他為了錢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說他辜負了所有玩家的期待。那些惡毒的言論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讓他夜不能寐,讓他一度懷疑自己堅持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可是現在,在這趟開往家鄉的綠皮火車上,在兩個素不相識的普通大學生嘴裡,他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就算全世界都在罵他,還是有人相信他,還是有人記得他在賽場上的光芒,還是有人願意為他發聲。
這就夠了。
兩個大學生聊著聊著,突然注意到了呂鄭豪手腕上露出來的紅繩和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那是呂鄭豪的標誌性物品,幾乎所有關注他的粉絲都知道,他從打職業開始就一直戴著這枚銅錢紅繩,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兩個大學生對視了一眼,眼睛裡同時閃過一絲震驚和不敢置信。他們小心翼翼地看向呂鄭豪,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 你是豪哥?呂鄭豪?"
呂鄭豪愣了一下,隨即緩緩摘下了口罩,對著他們淡淡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真的是豪哥!"
兩個大學生瞬間激動得差點喊出聲,連忙捂住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看到了傳說中的英雄。"豪哥!我們是你的粉絲!我們絕對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你永遠是我們的亞洲狙神!"
一路上,兩個大學生和呂鄭豪聊了很多。他們聊他的經典比賽,聊 CAC 總決賽那波封神的 1V5,聊 CNCS 這些年的起起落落,聊他們對 CS 最純粹的熱愛。看著他們眼裡閃爍的光芒,呂鄭豪彷彿看到了穿越前的自己 —— 那個痴迷 CS 的骨灰級老玩家,那個因為 CNCS 沒落而痛心疾首的尼小扣。
那時候的他,沒有系統,沒有天賦,只是一個普通的玩家,卻憑著一腔熱血,憑著對 CS 最純粹的熱愛,在網咖裡沒日沒夜地練槍,在論壇上和人爭論 CNCS 的未來。
是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忘記了這份初心呢?
是拿到第一個冠軍的時候?是被稱為亞洲狙神的時候?還是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的時候?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走來,支撐著他的從來都不是冠軍和榮譽,從來都不是外界的讚美和認可,而是對 CS 最純粹的熱愛,是讓 CNCS 重回世界之巔的初心。
這份熱愛,從來沒有變過。
火車繼續哐當哐當地行駛著,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都市變成了寧靜的小城。呂鄭豪望著窗外,眼神越來越堅定。
他不會就這麼認輸的。
火車終於到站了。
呂鄭豪推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而舒適。火車站的出站口人來人往,叫賣聲、接站聲、汽車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小城特有的煙火氣。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的父母。
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工裝襯衫,揹著手站在那裡,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鬢角的白髮比他上次回家時又多了許多,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母親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踮著腳焦急地望著出站口,眼神在人群中不斷搜尋著。
看到呂鄭豪走出來的那一刻,母親的眼睛瞬間紅了。她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呂鄭豪的手,上下打量著他,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鄭豪,你可回來了!瘦了,也黑了!這一路累壞了吧?"
父親也走了過來,站在母親身邊,臉上依舊是那副嚴肅的表情,可是呂鄭豪看得出來,父親眼裡滿是心疼。他嘴硬地說了一句:"回來就好,回家。"
呂鄭豪看著父母,心裡一陣酸澀,點了點頭,跟著父母上了車。
車上,母親不停地從保溫桶裡拿出糖醋排骨,一塊一塊地夾到呂鄭豪碗裡。那是他從小最愛吃的菜,母親的手藝永遠是世界上最好的。"多吃點,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沒好好吃飯吧?回家了就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把身體補回來。"
母親一邊夾菜,一邊不停地念叨著,問他冷不冷,問他餓不餓,問他睡得好不好。沒有問網上的那些事,沒有問假賽,沒有問退役,只是像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關心著他最基本的冷暖溫飽。
呂鄭豪默默地吃著排骨,鼻子一陣陣發酸。
回到家,還是那棟熟悉的老房子,還是那些熟悉的陳設。客廳的沙發還是他小時候買的那套,牆上還掛著他小時候的照片,陽臺上的君子蘭還是母親養了十幾年的那一盆,一切都和他穿越過來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母親把他的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被套,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融融的,曬得人心裡發暖。書桌上還放著他高中時用的課本,筆筒裡還插著他當年用的鋼筆。
呂鄭豪坐在床上,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這些天積累的疲憊和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消散了。
家,永遠是他最溫暖的港灣,最堅實的後盾。
無論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風雨,受了多少委屈,只要回到這裡,只要看到父母,他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是一個人。
晚飯過後,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電視裡放著無聊的家庭劇,可是誰也沒有真正在看。母親削著蘋果,時不時看一眼呂鄭豪,欲言又止;父親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
沉默了許久,父親終於掐滅了菸頭,抬起頭看著呂鄭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兒子,爸問你,那些網上說的打假賽、作弊,是不是你做的?"
呂鄭豪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一字一頓,說得無比清晰:"爸,媽,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違反規則、對不起電競、對不起良心的事。所有的指控都是張誠偽造的,我是被冤枉的。"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激動的辯解,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父親重重地點了點頭,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沉聲道:"好,爸相信你!我呂建國的兒子,不是那種偷奸耍滑、唯利是圖的人!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爸和你媽也永遠相信你!"
母親立刻點頭,緊緊握住呂鄭豪的手,紅著眼說:"對,兒子,媽也相信你!打不打比賽,拿不拿冠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就算不打電競了,回家來,爸媽養你一輩子!"
呂鄭豪看著父母,眼眶瞬間紅了。
在他被全網辱罵、眾叛親離的時候,在他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只有父母無條件地相信他,支援他。這份溫暖,這份信任,給了他無窮的力量,讓他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他緊緊握住父母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爸,媽,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永遠站在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