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舞的手腕上,那串珠子在發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定靈珠,這串東西是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爺爺親手給她戴上的。老爺子當時說了一句話:"這東西什麼時候亮了,你什麼時候就該回家了。"
她當時以為是老人家的迷信。
十年了,珠子從沒亮過。
直到今天。
玄靈真人坐在審訊桌對面,手銬的鐵鏈搭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剛才說的那個詞還懸在空氣裡——裁決者。
葉輕舞沒有立刻追問。她把手腕壓在桌面下面,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把珠子遮住。
"你剛才說,葉家有一個u0027覺醒了的人u0027。"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審訊時的平穩,"你說說,什麼叫覺醒?什麼又叫裁決者?"
玄靈真人的喉結又動了動。他伸手去夠面前那杯水,手銬的鏈子拉得緊緊的,勉強夠到了杯沿。
他喝了一口水,好像在用這幾秒鐘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裁決者……"他開口了,聲音發啞,"是邏輯教派的叫法。他們說,這個世界的底層有一套規則,跟電腦程式差不多。正常情況下,規則自己運轉,誰也碰不到。但有些人……天生就能摸到規則的邊緣。"
"說人話。"
"就是……就是有些人一出生,就能感知到周圍事物的u0027定義u0027。"玄靈真人急了,"比如一杯水——普通人看到的就是水。但裁決者能看到這杯水的u0027底層資訊u0027——它的溫度定義、它的狀態定義、它為什麼是液體而不是固體。邏輯教派管這種能力叫u0027裁決之眼u0027。"
葉輕舞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捏緊了珠子。
"然後呢?"
"然後?然後邏輯教派就到處找這種人啊。"玄靈真人說,"他們要收集裁決者。我也不知道收集了幹嘛,他們沒跟我說那麼多。我就是個跑腿的——他們給我壺,讓我到葉家來,說葉家有一個裁決者。讓我先用丹藥的事把葉家搞亂,然後他們自己的人再來。"
"他們的人?什麼人?"
"不知道。真不知道。"玄靈真人搖頭,"聯絡我的人從來不露面。每次都是透過一個銅鏡傳話——就是那種,人在銅鏡裡說話,我在外面聽。看不清臉,只能聽到聲音。"
"男的女的?"
"男的。聲音很年輕,說話文縐縐的,動不動就掉書袋。但他的語氣很衝,有一種……怎麼說呢,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好像我在他眼裡就是條狗。"
葉輕舞在心裡記下了這些資訊。
"你說葉家有一個裁決者。是誰?"
玄靈真人猶豫了。
"他們沒告訴我名字。只說是葉家的後輩,女性,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
葉輕舞的心跳漏了一拍。
葉家的後輩。女性。二十五到三十。
整個葉家第三代,符合這個條件的女性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葉二爺的小女兒葉靜姝,今年二十七,在國外讀博。
另一個是她自己。
她沒有在臉上表露任何東西。
"還有別的嗎?"
"有。"玄靈真人說,"他們還提到了一個人——一個姓陸的。"
葉輕舞的動作停了半秒。
"姓陸的?"
"對。銅鏡裡的人說過一句話,原話我記不全了,大概意思是——u0027葉家的事不急,先找到陸正陽的兒子,他手裡有東西比裁決者更重要。u0027"
葉輕舞慢慢靠回椅背上。
陸正陽的兒子——陸沉。
邏輯教派同時在找陸沉和葉家的裁決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晚上的碧水山莊宴會,不是一個騙子的獨角戲。這是邏輯教派布的一個局——用玄靈真人當前臺的棋子,攪亂葉家,同時試探"裁決者"是否存在。
而陸沉恰好闖了進來,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但陸沉也因此暴露了自己——他用紅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丹藥變成了麵粉。雖然沒人注意到他具體是怎麼做的,但如果邏輯教派在場有暗樁的話……
葉輕舞站起來。
"今天的審訊先到這裡。你好好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明天繼續。"
"那個、那個……我能不能——"玄靈真人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我是說,我都配合了,能不能從寬處理?"
"這是法律的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葉輕舞走出了審訊室。
碧水山莊的走廊裡燈光昏暗,她站在窗前,掏出手機。
她先翻到了陸沉發來的那條訊息:"你爺爺的病——能不能讓我見一面?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被人動了手腳。"
她已經回覆了"明天下午兩點"。
然後她又點開了另一個聯絡人——標註是"大伯"。
猶豫了幾秒,她退出了通訊錄。
有些事,還不是說的時候。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定靈珠已經不亮了。光芒是在玄靈真人說出"裁決者"三個字的時候出現的,現在又消退了。
但葉輕舞知道,有些東西一旦亮過一次,就不可能當它沒亮過。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那裡還有一個人要見。
葉老太爺。
老人的房間在山莊的東側一樓,靠近花園的位置。
葉輕舞推門進去的時候,老人正半躺在床上,護工剛給他量完血壓。
"爺爺。"
葉老太爺轉過頭來,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舞丫頭……今天的事,我都聽到了。"老人的聲音很弱,但說話條理清楚,"那個姓陸的小夥子……是正陽的兒子?"
"是。"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正陽這個人,我跟他三十多年的交情。"老人慢慢說,"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沒有之一。當年要不是他幫我看穿了趙家的局,葉家早就完了。"
葉輕舞在床邊坐下來:"爺爺,陸沉說想來看看你的病。他懷疑你的病不是自然衰老,是被人動了手腳。"
老人沒有說話。
"爺爺?"
"讓他來吧。"老人說,"你二叔請的那些大夫,中醫西醫都看遍了,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但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從去年開始,每天晚上睡著以後,我都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往外抽。"
"抽什麼?"
"說不上來。"老人閉上眼睛,"就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人拿了根管子,插在我身上,每天晚上吸一點什麼東西走。第二天醒來就覺得比前一天虛了一分。"
葉輕舞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頭。
"爺爺,玄靈真人今晚說了一些事。關於邏輯教派——你聽說過嗎?"
老人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清明。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玄靈真人。他被抓了以後交代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葉輕舞以為他睡著了。
"舞丫頭。"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有些事,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裡的。但如果邏輯教派已經找上門來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頭櫃的第三個抽屜。
"開啟。"
葉輕舞拉開抽屜。裡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泛黃。
"這是當年正陽留給我的。他走之前,讓我交給他的孩子。"老人說,"我等了三年,以為他只是出了遠門。現在看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
葉輕舞拿著那個信封,翻了翻——上面什麼字都沒有。信封很輕,裡面好像只有一張紙。
"明天陸沉來的時候,你把這個給他。"老人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是真的睡著了。
葉輕舞把信封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裡。她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關了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走廊的盡頭,有一個人影站在拐角處。
葉輕舞的腳步停了一下。
"二叔。"
葉二爺從陰影裡走出來。他還穿著今晚宴會上的那身唐裝,但皺巴巴的,領口也歪了。
"舞丫頭,那個騙子怎麼說?"
"案子在調查中,不方便透露。"
葉二爺的臉抽了一下。
"我是你二叔,你跟我打什麼官腔?"
"不是官腔,是規矩。"葉輕舞看著他,"二叔,今晚的事,你好好想想吧。你差點把山莊簽出去,如果不是陸沉——"
"別提那個姓陸的。"葉二爺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衝,"一個開破書店的,跑到我們葉家來攪局。他憑什麼?"
葉輕舞沒有接話。
"還有,你把那個騙子的東西——那個壺——怎麼處理了?"葉二爺問。
"涉案物品,移交物證科了。"
"那壺值錢嗎?"
葉輕舞看了葉二爺一眼。
這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不值錢。"她說,"就是個破銅壺。"
她繞過葉二爺,朝大門走去。
身後,葉二爺站在走廊裡,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
但葉輕舞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壺——葉二爺顯然也感覺到了壺的力量。在宴會上,所有人都被壺的幻象影響了,但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個壺不一般"。
葉二爺意識到了。
這不是一件好事。
葉輕舞走出碧水山莊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山路上沒有路燈,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往停車的地方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莊的燈光。
她在心裡梳理了一遍今晚的所有資訊。
第一,玄靈真人是邏輯教派的外圍棋子。他的目標是攪亂葉家,為教派的人鋪路。
第二,邏輯教派在找兩樣東西——葉家的"裁決者",和陸沉手裡的紅筆。
第三,葉老太爺的病很可能不是自然衰老,而是某種人為的手段。
第四,陸正陽——陸沉的父親——三年前失蹤,留下了紅筆和一個信封。
第五,葉二爺的態度有問題。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明天下午兩點,她要去接陸沉。
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些事要做。
比如——查一查葉二爺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