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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淺田次郎的“美夢”

我說我是地下黨,大佐讓我別鬧!

夜風帶著里弄的潮氣,順著青石板縫往外滲。

明澤推開衚衕口的木門,走到一半,腳步停了。

門檻上多了個東西。

不對,是個人。

淺田次郎側躺在那,後背靠著石牆,旁邊倒著一隻空酒瓶,玻璃在月光裡亮著。他嘴微張,呼嚕聲均勻響亮,睡得踏實極了。

明澤在他跟前站了兩秒。

這男人上個月還是個精瘦的特工。

在胡吃海喝之下,這個月的就已經膨脹到如此程度了,快要大腹便便的程度……

他踢了一下酒瓶,瓶子骨碌碌滾進旁邊的水溝。

屋裡透著燈光。

明澤進門,淺田美緒坐在桌旁。面前一碟沒怎麼動的花生米,還有一壺黃酒,酒壺上蓋著塊布,保著溫。她穿著藏藍旗袍,髮髻有些散,拿著筷子,筷尖一下一下戳桌面,也不知道在戳什麼。

兩人視線碰了一下。

“門口那個。”明澤說。

“看見了。”淺田美緒頭沒抬,“喝死他就好了,你弄進來幹什麼。”

明澤脫下外套搭在椅背,坐到她對面。

“扔外面不好看。”

淺田美緒把酒壺推過來,算是回應。

明澤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外面的呼嚕聲隔著一道門傳進來,週期穩定,規律得像鍾。

“腿說沒好,其實走路早沒問題了。”淺田美緒捻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就是不想去。上頭也懶得追,傷殘檔案,擺著好看。”

明澤喝了口酒。

“你呢。”

不是問句。

淺田美緒停了一下,把花生米嚥下去。

“我過了審查。”她說,“沒查出什麼問題。”

“然後。”

“然後給我安排了個檔案室。”她把筷子放下,“整理卷宗,歸歸類。”

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輕微晃了一下。

淺田美緒端起杯子。

“在重慶的時候,我們那個組,策劃、執行、撤退,每一個環節都是我在做。組長動嘴,我動手。”她語氣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那個組被端了,不是我的問題。”

“但沒人在乎是不是你的問題。”明澤接了一句。

“對。”她喝了一口,“外來戶,加上一次失敗的歷史,過了審查就算給面子了。”

桌上的燈火照著她眼角的一點微紅。

手背已經快速擦過去了,動作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日語說得好。”淺田美緒換了個話頭,給他添了酒,“給九條正隆做翻譯,那級別,起碼安全,他們不會隨便動貼身的翻譯官。”

“你這叫寬慰還是諷刺。”

淺田美緒沒回答,只是抿了口酒。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煤油燈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門外,淺田次郎的聲音穿牆傳進來,含混而堅定。

“再……來一壺——”

淺田美緒的手在杯沿停了一秒。

她把椅子推開,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嫌棄。

“把他弄進去吧,要是發起燒來還得我看著。”

明澤上前,蹲下去,把那條肉乎乎的胳膊搭上肩,往起發力——

沒動。

再來一次,險些被帶著打了個趔趄。

淺田次郎含混地哼了一聲,腦袋朝他懷裡拱了拱,繼續睡。

明澤沉默了兩秒。

淺田美緒走過來,在另一側蹲下,抄住他另一條胳膊。

兩人數了個一二三,齊齊發力。

這次動起來了。

但代價是,一百七八十斤的死重幾乎全壓在兩人肩上,淺田次郎的腳跟地面若即若離,整個人像袋溼水泥。

喝醉酒的人,往往比正常人更難抬。

從門口拖到走廊,從走廊拖進臥室,地板上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把人放到床上,淺田次郎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抓到被角,攥緊不放。

“再來……”

“來個鬼。”

淺田美緒把他的腿抬上床,被子往身上一扯。

然後,就當明澤起身之時,淺田美緒腳尖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身體猛地往後仰。

她側手去抓,沒抓到,整個人直接朝明澤這邊倒過來,背實打實地撞在他胸口,兩人一起頓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淺田美緒沒有掙開。

她的肩膀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節律。

她慢慢閉上眼睛。

然後,把嘴湊了上前。

明澤一動沒動。

窗外的夜風推開了走廊盡頭沒扣嚴的窗戶,“砰”的一聲,把最後一線月光也推散了。

房間徹底黑透。

淺田次郎睡得很沉。

但喝多了的人,不是真的睡,是被酒精摁在了一片漆黑裡,任憑大腦自己胡跑。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弄堂,沒有酒瓶,沒有上海灘。

他穿著軍裝,趴在一片碎土裡。天邊燒著紅,不是日出,是炮火。遠處的陣地已經缺了半塊,煙柱滾滾往上衝。地面在顫,那種顫不是一下,是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瘋狂踹。

他想爬起來。腿不聽使喚。

就在那個時候,有人撲了過來。

整個身體壓在他身上,把他釘死在泥坑裡。

然後是一聲巨響。衝擊波把他們一起掀翻,氣浪貼著地皮橫掃過去,耳鳴聲把所有聲音都淹沒。

淺田次郎從泥裡抬起頭。

淺田美緒趴在他旁邊,沒有動。背上的地方已經不好看了。

替他擋住了猛烈的炮火。

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撲過去,跪下,手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晃。嘴裡喊著什麼,但夢裡的聲音是錯的,他只能聽見自己嘴唇開合,聽不見半個字。

……

夢中的畫面黑了一秒,重新亮起來。

情景已經換了地方。

木地板,燈油,四面掛滿竹刀和實戰刀的牆。

是劍館。

他這一次夢中的人設,是劍館的成員。

淺田次郎穿著道服,腰裡彆著木刀,站在入口。空氣裡是松香和汗的味道,從小聞到大,很熟。

中間的練習場上,淺田美緒正在拆解一個劈刺步法,腕力沉,眼神穩,比他強一截這件事,是進館第一天就定了性的結論。他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怨言,甚至覺得挺自豪。

他老婆以後要繼承館主位置,這不挺好的。

兩人已經成婚。青梅竹馬,打小在兩堵牆之間扔石頭扔出來的情分,不浪漫,但結實。

這時候,門被人推開了。

來人是來踢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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