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里弄的潮氣,順著青石板縫往外滲。
明澤推開衚衕口的木門,走到一半,腳步停了。
門檻上多了個東西。
不對,是個人。
淺田次郎側躺在那,後背靠著石牆,旁邊倒著一隻空酒瓶,玻璃在月光裡亮著。他嘴微張,呼嚕聲均勻響亮,睡得踏實極了。
明澤在他跟前站了兩秒。
這男人上個月還是個精瘦的特工。
在胡吃海喝之下,這個月的就已經膨脹到如此程度了,快要大腹便便的程度……
他踢了一下酒瓶,瓶子骨碌碌滾進旁邊的水溝。
屋裡透著燈光。
明澤進門,淺田美緒坐在桌旁。面前一碟沒怎麼動的花生米,還有一壺黃酒,酒壺上蓋著塊布,保著溫。她穿著藏藍旗袍,髮髻有些散,拿著筷子,筷尖一下一下戳桌面,也不知道在戳什麼。
兩人視線碰了一下。
“門口那個。”明澤說。
“看見了。”淺田美緒頭沒抬,“喝死他就好了,你弄進來幹什麼。”
明澤脫下外套搭在椅背,坐到她對面。
“扔外面不好看。”
淺田美緒把酒壺推過來,算是回應。
明澤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外面的呼嚕聲隔著一道門傳進來,週期穩定,規律得像鍾。
“腿說沒好,其實走路早沒問題了。”淺田美緒捻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就是不想去。上頭也懶得追,傷殘檔案,擺著好看。”
明澤喝了口酒。
“你呢。”
不是問句。
淺田美緒停了一下,把花生米嚥下去。
“我過了審查。”她說,“沒查出什麼問題。”
“然後。”
“然後給我安排了個檔案室。”她把筷子放下,“整理卷宗,歸歸類。”
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輕微晃了一下。
淺田美緒端起杯子。
“在重慶的時候,我們那個組,策劃、執行、撤退,每一個環節都是我在做。組長動嘴,我動手。”她語氣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那個組被端了,不是我的問題。”
“但沒人在乎是不是你的問題。”明澤接了一句。
“對。”她喝了一口,“外來戶,加上一次失敗的歷史,過了審查就算給面子了。”
桌上的燈火照著她眼角的一點微紅。
手背已經快速擦過去了,動作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日語說得好。”淺田美緒換了個話頭,給他添了酒,“給九條正隆做翻譯,那級別,起碼安全,他們不會隨便動貼身的翻譯官。”
“你這叫寬慰還是諷刺。”
淺田美緒沒回答,只是抿了口酒。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煤油燈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門外,淺田次郎的聲音穿牆傳進來,含混而堅定。
“再……來一壺——”
淺田美緒的手在杯沿停了一秒。
她把椅子推開,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嫌棄。
“把他弄進去吧,要是發起燒來還得我看著。”
明澤上前,蹲下去,把那條肉乎乎的胳膊搭上肩,往起發力——
沒動。
再來一次,險些被帶著打了個趔趄。
淺田次郎含混地哼了一聲,腦袋朝他懷裡拱了拱,繼續睡。
明澤沉默了兩秒。
淺田美緒走過來,在另一側蹲下,抄住他另一條胳膊。
兩人數了個一二三,齊齊發力。
這次動起來了。
但代價是,一百七八十斤的死重幾乎全壓在兩人肩上,淺田次郎的腳跟地面若即若離,整個人像袋溼水泥。
喝醉酒的人,往往比正常人更難抬。
從門口拖到走廊,從走廊拖進臥室,地板上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把人放到床上,淺田次郎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抓到被角,攥緊不放。
“再來……”
“來個鬼。”
淺田美緒把他的腿抬上床,被子往身上一扯。
然後,就當明澤起身之時,淺田美緒腳尖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身體猛地往後仰。
她側手去抓,沒抓到,整個人直接朝明澤這邊倒過來,背實打實地撞在他胸口,兩人一起頓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淺田美緒沒有掙開。
她的肩膀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節律。
她慢慢閉上眼睛。
然後,把嘴湊了上前。
明澤一動沒動。
窗外的夜風推開了走廊盡頭沒扣嚴的窗戶,“砰”的一聲,把最後一線月光也推散了。
房間徹底黑透。
淺田次郎睡得很沉。
但喝多了的人,不是真的睡,是被酒精摁在了一片漆黑裡,任憑大腦自己胡跑。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弄堂,沒有酒瓶,沒有上海灘。
他穿著軍裝,趴在一片碎土裡。天邊燒著紅,不是日出,是炮火。遠處的陣地已經缺了半塊,煙柱滾滾往上衝。地面在顫,那種顫不是一下,是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瘋狂踹。
他想爬起來。腿不聽使喚。
就在那個時候,有人撲了過來。
整個身體壓在他身上,把他釘死在泥坑裡。
然後是一聲巨響。衝擊波把他們一起掀翻,氣浪貼著地皮橫掃過去,耳鳴聲把所有聲音都淹沒。
淺田次郎從泥裡抬起頭。
淺田美緒趴在他旁邊,沒有動。背上的地方已經不好看了。
替他擋住了猛烈的炮火。
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撲過去,跪下,手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晃。嘴裡喊著什麼,但夢裡的聲音是錯的,他只能聽見自己嘴唇開合,聽不見半個字。
……
夢中的畫面黑了一秒,重新亮起來。
情景已經換了地方。
木地板,燈油,四面掛滿竹刀和實戰刀的牆。
是劍館。
他這一次夢中的人設,是劍館的成員。
淺田次郎穿著道服,腰裡彆著木刀,站在入口。空氣裡是松香和汗的味道,從小聞到大,很熟。
中間的練習場上,淺田美緒正在拆解一個劈刺步法,腕力沉,眼神穩,比他強一截這件事,是進館第一天就定了性的結論。他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怨言,甚至覺得挺自豪。
他老婆以後要繼承館主位置,這不挺好的。
兩人已經成婚。青梅竹馬,打小在兩堵牆之間扔石頭扔出來的情分,不浪漫,但結實。
這時候,門被人推開了。
來人是來踢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