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正隆他揉了揉太陽穴,感覺疲憊得很,閉上眼睛養了片刻。
而明澤把函件的最後一頁碼好,筆尖停在簽字欄上方。
他能夠感覺到,九條正隆對自己的信任程度越來越深了。
放在之前,他連這棟大樓的門都進不來。現在他坐在九條正隆辦公室裡,替他整理一些在之前他還不能夠接觸到的檔案。
這說明在這一次的風波過後,他已經被九條正隆所更加信任。
明澤把鋼筆擱下,抬頭。
窗外的光把今天剩餘的時間切得很整齊。
還有幾個小時,他要去九條公館。
……
天擦黑的時候,他到了。
公館的門沒鎖,大門縫透著橙色的光。明澤扣了扣門環,等了兩秒,裡面有腳步聲。
門開了,是九條綾香。
她今天換了一件灰藍色的和服,髮髻梳得很整齊,耳邊別了一支小小的琺琅花。脖子上那圈痕跡,用薄薄的領口擋住了大半,遮不住的地方,打了一層白粉。
她看到明澤,愣了一下。
明澤也沒想到,一桌子的菜,擺在飯廳的桌上,筷子是兩副,桌心擺著根點了的蠟燭,火苗很穩,往旁邊投出一圈橘黃的光暈。
不是他的那一份。
九條綾香沉默了兩秒,先回了神。
“進來吧。“她退到一邊,語氣很平,“他沒回來。“
“知道了。“明澤站在門口。“那我——“
“不急著走。“九條綾香轉身往飯廳去,“是他讓你來給我賠罪的,對嗎。“
不是問句。
明澤跟進去,在桌邊站住。那桌菜確實用了心,不是隨便拼的幾碟小菜,是正經備的一頓飯,湯盅還蓋著蓋,熱氣從蓋沿的縫隙裡細細往外滲。
“坐。“九條綾香把其中一副筷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先坐下,拿起湯勺攪了攪湯盅。
“夫人,這——“
“賠罪不是光來一趟就完了的。“她平平道,“坐下吃飯。“
明澤坐下了。
……
飯桌上,話不多。
九條綾香給他盛了一碗湯,又把中間那碟魚端近了一些,沒有說客套話,也沒有問他覺得味道怎麼樣。她自己吃得很慢,有時候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飄遠,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澤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比那杯茶強出去了八條街,他在心裡老實給了個評價。
快吃完的時候,九條綾香站起來,去端了一碗東西回來,放到他面前。
白色,稠糊糊的,上面浮著兩粒枸杞。
明澤往下看了一眼。“這是……“
“糖水。“九條綾香重新坐好,“銀耳的。煮了一下午。“
語氣和剛才一樣,沒有溫度,也沒有刻意的冷。
明澤把那碗糖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甜的。
他把碗放下,沒說什麼。
九條綾香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
“本來是給他準備的。“她說,“最近忙。我想著,“她頓了一下,“算了,沒什麼想著的。“
後半句她自己掐斷了。
明澤沒有接。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蠟燭燒掉了三分之一,火苗偏了一下,又正回來。
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這段安靜。
九條正隆進來了。
大衣沒脫,外頭也沒有叫人,自己開的門。身上帶著煙味,夾著一點酒氣,但步子是穩的,眼神也是清的,只是臉色比白天又沉了幾分。
他掃了一眼飯桌。
明澤起身,點了點頭。“中佐閣下。“
九條正隆擺了下手,視線在桌上那支蠟燭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他把大衣搭到門邊的架子上,在飯廳邊上的椅子裡坐下,扯了扯領口。
“來了多久了。“不是在問明澤,也不是在問九條綾香,就是說了這麼一句。
“剛吃完。“九條綾香把碗筷疊好,站起來,“你吃了嗎。“
“不餓。“
九條綾香沒再問,去收了桌上的東西。
九條正隆揉了揉後頸。“青山君,頸椎,你來一下。“
明澤走過去。
九條正隆把椅背往前拉了拉,低下頭。明澤手搭上去,熟悉的位置,第三節還是偏著,斜方肌比上次更緊,往下連的那條線蔓延到了肩胛骨中段。
收拾好碗碟的九條綾香走回來,站到飯廳和客廳交界的地方。
“給我也按按。“她說。
九條正隆沒抬頭,“等著。“
“我腰不舒服。“她說,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昨晚睡地板睡的。“
後半句落下來,飯廳裡的氣氛沉了一截。
九條正隆的肩膀沒動,但明澤手下的肌肉繃了一下。
九條綾香已經搬了把椅子,坐到旁邊,自顧自地整理了一下衣帶,把外層鬆了鬆,低下了頭。
明澤給九條正隆收了一個段落,走過去,手搭上了九條綾香的後腰。
位置找準,開始施力。
九條綾香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
“哎——“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這裡不行。“
明澤調整了一下位置。
“再上一點。“她說,“對,就這裡……哎,重一點。“
九條正隆坐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抬頭。
“這裡好多了……“九條綾香呼了一口氣,尾音帶著點顫,“哎,你手法比他強多了。“
九條正隆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明澤手上力道沒變,神情也沒變,視線落在她背脊的方向,一言不發。
他只是在按摩。
但毛毯下面,九條綾香的手,握成了拳,垂在膝蓋側邊,骨節已經悄悄泛了白。
她的肩膀很緊,不是肌肉的問題,是從裡往外繃起來的那種。
明澤的手感接收到了這個細節,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九條正隆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圈燈暈,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以為她只是在出氣。
他們夫妻這麼多年,她偶爾也會用這種方式。做給他看,讓他不舒服,然後就完了。
他覺得她不會有別的意思。
他沒看見,毯子底下那雙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指節快要掐進掌心。
蠟燭還亮著。
光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進了牆裡,交疊在一起,又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