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特高課分配的獨棟別墅。
屋內暖氣燒得極旺。九條正隆穿著寬大的居家和服,手裡舉著一個黃銅鑲邊的放大鏡,整個人幾乎趴在紅木桌上,正死死盯著一隻宣德窯的青花瓷瓶。
明澤推門走入客廳,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青山君,你來看看。”九條正隆聽見動靜,頭也不抬,乾癟的臉上滿是亢奮的潮紅,“這釉色,這包漿。武田君真是用心了,這可是正宗的明代老物件。”
明澤走到桌前,目光掃過那隻花瓶,又落在九條正隆那張失去所有銳氣的臉上。
上海灘的那個絕對密室,抽乾了九條正隆身為特工的最後一絲膽氣。如今的他,只要不讓他去面對那些詭異的暗殺,給點古董玩物,就能讓他徹底沉淪。
“中佐閣下好眼力。”明澤語氣溫和,“武田站長確實費了心思。”
“上海是個魔窟,天津才是福地啊。”九條正隆放下放大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中佐閣下。”明澤站直身體,正色道,“武田站長把商會審查的差事交給了您。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屬下認為,應該先主動結交幾個有頭有臉的商人,把水攪渾,才好摸清這裡的底細。”
九條正隆擺了擺手,神色極其不耐煩。
“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你去辦就行了。”九條正隆靠在沙發上,“商會那邊的人,你看著接觸。有什麼賬目問題,你直接拿主意,實在拿不準的,你去問武田。不要拿這些瑣事來煩我,我需要靜養。”
這正是明澤要的答案。
“哈依。屬下一定替中佐閣下把好關。”明澤低頭應諾。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九條綾香端著一個托盤走下樓。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絲綢居家服,頭髮挽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青山君,喝茶。”綾香走到明澤身邊,將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的茶几上。
在放下茶杯的瞬間,綾香的尾指極其隱蔽地在明澤的手背上勾拉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端莊的眼眸裡,此刻滿是幽怨與壓抑的渴求。
明澤面無表情,眼神清明得沒有任何雜質。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
“多謝夫人。”明澤放下茶杯,轉身看向九條正隆,“中佐閣下,那屬下先去商會那邊走動走動。”
“去吧,去吧。”九條正隆揮手,目光再次粘在了青花瓷瓶上。
明澤轉身走出別墅。身後,綾香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大門關上。
……
三天後,法租界,起士林西餐廳。
二樓最深處的豪華包間,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角落裡的留聲機轉動著黑膠唱片,播放著舒緩的西洋樂曲。
長條餐桌旁,只坐了三個人。
吳敬中穿著一身考究的粗花呢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餘則成穿著深色中山裝,安靜地坐在他側後方。
明澤坐在他們對面,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惠靈頓牛排。
這頓私宴,名義上是天津商會正副會長宴請特高課新任的審查官,實際上,是一場極其兇險的試探。
酒過三巡,牛排撤下。
吳敬中放下酒杯,從銀質煙盒裡抽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餘則成極其自然地划著火柴,替他點燃。
吳敬中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青灰色煙霧。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明澤,臉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陳老弟啊。”吳敬中嘆了一口氣,語氣裡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感慨,“這年月,世道亂。時間就像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啊。”
明澤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咱們這些人,給誰幹不是幹?”吳敬中夾著雪茄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說到底,還不都是為了給老婆孩子留條後路,多攢點這個……”
吳敬中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一個極其直白的數錢動作。
“陳老弟是個明白人,深得九條中佐信任。”吳敬中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咱們商會這邊的賬目,常年流水大,難免有些磕磕碰碰。以後,還得仰仗陳老弟多擔待。”
明澤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金絲眼鏡。
“吳會長客氣了。審查商會,是武田站長定下的規矩。我一個做翻譯的,也就是混口飯吃。”明澤語氣平淡,滴水不漏。
吳敬中笑了。他轉過頭,對著餘則成使了一個眼色。
餘則成心領神會。他彎下腰,從腳邊的黑色公文包裡,捧出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盒子。
盒子放在餐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餘則成伸手,掀開盒蓋。
包間昏黃的燈光下,一抹極其刺目的金光瞬間晃了人眼。
那是一尊打造得極其精美的純金彌勒佛。造型飽滿,笑容可掬,底座上刻著繁複的蓮花紋路。
重達一公斤,實打實的硬通貨。
“陳老弟。”吳敬中指著金佛,笑眯眯地開口,“初來乍到,這是咱們天津衛的一點‘土特產’,不成敬意。以後商會這邊的審查,還望陳老弟高抬貴手。大家和氣生財。”
這手筆,放在整個天津灘的漢奸圈子裡,都算是頂級的闊綽。
餘則成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明澤的臉。他在觀察這個貪財翻譯官的微表情。
然而,明澤的反應出乎了他們兩人的意料。
明澤沒有伸手去摸那尊金佛。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那上面多停留一秒。
他端起手邊的紅酒杯,輕輕搖晃著暗紅色的酒液。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漠的審視。
“吳會長。”明澤抿了一口紅酒,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這東西,分量不足啊。”
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留聲機的音樂還在響,但在場的三個人都聽不見了。
吳敬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