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7章 奪取

淵川赴寂

黑暗吞噬了一切。

江時川在踏入禁忌之門的瞬間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質感的、濃稠的、幾乎能觸控到的黑,像是被塞進了一口倒扣的古鐘裡,連呼吸都帶著金屬般的嗡鳴。

他本能地保持勻速前進,同時豎起耳朵捕捉周圍的聲音。左側大約一米處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步頻穩定,落點精準,是陸陵淵。

那腳步聲沒有跟在他身後,而是走在了他的左前方。

這是在探路。

江時川彎了彎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出聲。

大約走了三十步,黑暗驟然被撕裂。

不是漸漸亮起來的那種,而是像一匹黑布被人猛地從中間扯開,光線從裂縫中傾瀉而入,刺得瞳孔劇烈收縮。江時川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等視線恢復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個狹長的房間裡。

房間沒有窗戶,大約五十平米見方,四面牆壁上嵌滿了大大小小的鏡子,鏡面不是普通的銀鏡,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材質,泛著暗沉的青銅色。最詭異的是,鏡子裡映出的影像不是他們此刻的模樣——那些影像中的人們穿著完全不同的衣服,在做著完全不同的動作,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沉睡。

像是一個個被擷取的平行時空切片,被凝固在這些古老的鏡面之中。

房間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舊的密碼鎖,鎖體上刻著一行小字:“七聲嘆息,門自開。”

鐵門前的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座暗紅色的熔爐緩緩升起。爐口翻湧著灼熱的氣浪,火焰不是正常的橙紅色,而是一種類似於燒焦血液的暗褐,每一次舔舐都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一個冰冷的電子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聲音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

“歡迎來到取捨之間。本關卡共七人參與,需累計七次‘捨棄’方可開啟出口。每次捨棄需由一名玩家主動將自己的珍視之物投入中央熔爐,熔爐將根據捨棄物的‘珍視程度’返還等值的‘安全值’。安全值歸零者,將被房間抹殺。”

“同時,每名玩家擁有一次‘奪取’機會,可指定另一名玩家,將其持有的所有安全值轉移至自身。被奪取者安全值歸零。”

“遊戲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裡陸陸續續多出了五個人影。

加上江時川和陸陵淵,一共七人。

江時川迅速將這些人掃了一遍——短髮女、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一個穿著衛衣的年輕小夥子、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以及沈渡。

短髮女果然也選了東門,她此刻正靠在一面鏡子前,雙臂環胸,表情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縮在角落裡,死死抱著自己的背包,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穿衛衣的年輕人站在熔爐旁邊,彎腰打量著爐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恐懼。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房間正中央,表情焦慮,目光不停地在熔爐和密碼鎖之間來回移動。

沈渡在最後。他走進房間時目光快速掃了一圈,然後精準地落在了江時川身上,微微點頭,表情看起來坦然又鎮定。

江時川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心裡卻在快速評估當前的局勢。

七個人,七次捨棄,一次奪取機會。從數學上看,如果沒有人使用奪取,每人捨棄一次就可以湊夠七次開門,所有人安全離開。

但數學從來不是無限空間的核心規則。人心才是。

“七個人,七次捨棄。”沈渡率先開口,語氣沉穩而坦誠,“平均每人一次,誰也不用用到那個奪取的機會。我建議我們按照進入房間的順序依次來,大家覺得如何?”

衛衣年輕人第一個響應:“我覺得行。”他撓了撓頭,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走到熔爐前,猶豫了一下,將鑰匙扔了進去。

熔爐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火焰猛地竄高了一截,從爐口噴出一團暗褐色的煙霧,凝成一個數字——“20”。

衛衣年輕人愣了一下:“就……20?”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顯然覺得自己的珍視之物被低估了。

但他沒有多糾結,轉身走到鐵門前,將手放在密碼鎖上。鎖體上亮起了第一個數字——三。

“需要累計一百點安全值。”電子音適時補充。

所有人都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20點是第一次捨棄的數值,也就是說,按照這個珍視程度,七次捨棄最多能湊出一百四五十點,剛好夠開門。但前提是每一次捨棄的珍視值都不低於20。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第二個。他磨蹭了很久,最後從一個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照片,眼眶泛紅,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那張輕飄飄的紙片。他將照片投入熔爐時,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告別的話。

熔爐轟鳴,暗褐色煙霧凝出的數字是——“35”。

中年人看著那個數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踉蹌著走到鐵門前,鎖體上亮起了第二個數字——還是三。

“安全值累計:55,還需45點開啟出口。”

短髮女第三個。她面無表情地從頸間解下一條銀色的項鍊,項鍊的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指南針,表面被磨得發亮,顯然戴了很多年。她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直接將項鍊扔進了熔爐。

數值——“50”。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她一眼。50,是目前最高的數值,說明那條項鍊承載的東西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厚重得多。

短髮女面不改色地走到鐵門前,看了一眼累計安全值——105,已經超過了100點的開門閾值。

但鐵門沒有開。

電子音再次響起:“七次捨棄尚未完成,出口暫時鎖定。請繼續。”

江時川微微皺眉。累計夠安全值還不夠,必須要湊滿七次捨棄,少一次都不行。這意味著每一個人都必須捨棄自己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可以豁免。

“我來我來。”衛衣年輕人又站了出來,從衛衣口袋裡翻出一隻舊手錶,扔進熔爐。

數值——“8”。

他看著那個數字,嘴角抽了抽,顯然沒想到第二件物品的珍視值會這麼低。不過他沒有在意,反正安全值早就夠了,剩下的幾次捨棄不過是走個形式。

三十多歲的女人第四個,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從包裡拿出一支鋼筆,投入熔爐。數值——“15”。

穿衛衣的年輕人又翻出了一隻打火機。扔進去。數值——“3”。他的表情開始有一點微妙了。

輪到江時川時,他走到熔爐前,從袖口內側取出一枚銅錢。

這枚銅錢是他從上一個副本帶出來的,不是什麼稀有道具,只是一個普通的紀念品。它的價值不在於材質或功能,而在於它代表著他從第一個副本活到現在的全部痕跡——那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第一次殺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原本世界時手裡攥著的東西。

他將銅錢放在掌心,垂眸看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對熔爐笑了笑,那笑容溫潤無害,像是一把裹著絲綢的刀。

“這個,我挺捨不得的。”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但它不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他將銅錢投入熔爐。

數值——“25”。

江時川沒有去看那個數字,轉身走到鐵門前站定。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角落裡一直沒有動的陸陵淵身上。

從進入房間到現在,陸陵淵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靠近過任何人,甚至沒有看過任何一面鏡子。他只是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著鏡面,雙臂環胸,安靜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但江時川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掃視一個方向——房間的天花板。

準確地說,是天花板上幾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那些縫隙被暗影巧妙遮掩,如果不刻意抬頭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些縫隙的排列方式不像是建築結構上的瑕疵,更像是……某種機關。

江時川記下了這個細節,沒有聲張。

“好了,已經六次捨棄了,還差最後一次。”沈渡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陸陵淵身上,語氣溫和,“這位兄弟,麻煩你了,隨便拿個東西投一下就行。”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裡那個冷臉少年。

陸陵淵沒有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依舊保持著雙臂環胸的姿勢,周身的氣息淡漠到幾乎不存在。像是沒有聽到沈渡的話,又像是聽到了但沒有回應的打算。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看向江時川,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你搭檔是不是……”

“他不喜歡說話。”江時川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輕描淡寫,“不過規則需要,他會配合的。”

他看向陸陵淵,兩人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眼神交匯。但陸陵淵看到了江時川瞳孔深處的某種訊號——小心,這間房間有問題。

陸陵淵收回目光,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熔爐前,停住。

所有人都看著他——衛衣年輕人探頭探腦地張望,戴眼鏡的中年人紅腫著眼睛偷瞄,三十多歲的女人緊張地攥著衣角,沈渡的目光最沉,像一把鑽頭試圖鑽透那張冷硬的面具。

陸陵淵垂眸看了一眼熔爐的爐口,暗褐色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

他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腰間——短刃、衣袋、綁腿的暗袋。所有的東西都是武器或道具,沒有一件是“珍視之物”。

或者說,他不認為這些冰冷的、用來殺戮的東西,有什麼值得珍視的。

他在腰間摸索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一根極細的紅繩。

那根紅繩纏在腰帶的暗釦內側,平時被衣料完全遮住,連江時川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紅繩很舊,繩身已經磨損發白,上面繫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石頭,石頭表面光滑溫潤,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

陸陵淵將紅繩解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冷白的指尖捏著那根細得幾乎要斷掉的舊繩,暗褐色的火光籠在他清冷的面龐上,那雙墨色的眸子依舊平靜無波,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像是千年寒冰的最深處,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細微的裂紋。

裂紋中透出的不是溫度,而是一種……重量。

他將紅繩捏在指尖,低頭看了它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連江時川都差點錯過。但他沒有錯過。

那不是“珍視”的表情,不是“不捨”的表情,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正常定義的情緒。那像是——一個從不對任何人開口的人,在用最後的、無聲的方式,對一樣東西說了一句再見。

陸陵淵沒有將紅繩投入熔爐。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薄唇微動,聲音清冷低沉,卻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件不行。”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凝滯。

沈渡的笑容徹底收了回去,眉頭微皺:“為什麼不行?規則要求每人提供一份珍視之物,你是最後一個人,你不投,七次湊不齊,所有人都出不去。”

陸陵淵垂下眼簾,將紅繩重新系回腰間,動作細緻,每一圈都纏得很緊,像是在做一個不容有失的封印。

繫好後,他抬起頭,那雙墨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沈渡,薄唇微動,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那就不出去。”

沈渡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型別的人。威脅、利誘、道德綁架、群體壓力,對所有的人際操控手段都天然免疫,因為他根本不在於。

他不在乎出不出去,不在乎安全值歸不歸零,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不在乎任何規則裡“無法離開”的後果。

他唯一在乎的東西,已經被他重新系回了腰間,藏在衣料之下,任何人都觸碰不到。

沈渡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轉向江時川:“你先勸勸他,我們不投了也行,再想想別的辦法……”

話音未落,熔爐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暗褐色的火焰從爐口噴湧而出,直衝天花板,整個房間的溫度在瞬間攀升了十幾度。那些嵌在牆上的古老鏡面同時亮了起來,不同的影像在不同的鏡面上交疊閃現,速度快得像是在倒放一部被拆碎的錄影帶。

所有人同時看向熔爐。

爐口上方,一團暗褐色的煙霧緩緩凝聚,在空氣中扭曲、旋轉、膨脹,最後凝結成一個巨大的數字——

所有人都愣了。

“一百……一百?”衛衣年輕人張大了嘴。

電子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那道沒有感情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困惑:

“檢測到未投入物品的珍視值溢位,無法計量,無法歸類,無法判定。按規則上限取其數值——”

暗褐色的煙霧再次變化,數字從100變成了一個更大的數字:

“——二百五十七。”

“系統判定:該物品因未實際投入,其珍視值不計入本次遊戲安全值累計。但檢測到該珍視物品與另一位玩家之間存在深度羈絆關聯,觸發隱藏規則:羈絆共鳴。”

房間裡所有的鏡子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所有人的視力恢復時,鏡面中的影像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些雜亂無章的平行時空碎片,而是一個統一的、連續的畫面。

畫面中,兩個少年背靠著背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四周是燃燒的建築、倒塌的石柱、瀰漫的硝煙,以及滿地的怪物殘骸。左邊的少年穿著一身被血浸透的白衣,面容模糊,只能看清他蒼白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嘴角——他在笑,即便身處死地,他依然在笑。

右邊的人,黑衣,冷麵,長髮散落在肩上,手中握著一柄滴血的長刀。

是陸陵淵。

畫面中的陸陵淵比現在更加年輕,面龐上還有一絲尚未褪盡的少年稚氣。但他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平靜,淡漠,像一潭不會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一個聲音從白光的源頭傳來,不是電子音,而是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聲音:

“羈絆雙方,共享珍視。一人之舍,即為兩人之舍。一人之存,即為兩人之存。”

白光散去,鏡面恢復了正常的倒影。

熔爐的火焰緩緩回落,暗褐色的煙霧在空氣中最後扭曲了一下,凝成一行字:

“規則更新:本次遊戲中,‘珍視之物’的定義擴充套件至‘羈絆關係’。關係本身可作為捨棄物投入熔爐,其珍視值等同於關係雙方的共同珍視程度。”

“當前可執行捨棄:玩家‘陸陵淵’可選擇捨棄與玩家‘江時川’之間的羈絆關係,預計獲得珍視值:無法預計,將觸發系統上限保護。”

房間再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陸陵淵,看著這個從頭到尾沒有表露過任何情緒的冷臉少年。

江時川也看著他。

他第一次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沉重地跳動著,不是心臟,而是某種他從未命名過的情緒,像是一顆被埋在凍土下的種子,在黑暗中無聲地頂破了第一層冰殼。

他可以捨棄和他的羈絆關係,換取高達二百五十七點的安全值,一次就夠所有人開門。

代價是——從此在這座古堡的規則判定中,他們之間將不再存在任何“羈絆”。不是失憶,不是疏遠,而是更根本的東西:古堡不會再將他們視為“彼此”,不會再將任何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保護判定為“值得獎勵的行為”,不會再將他們置於同一個命運羅盤中。

他們將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各自面對各自的死亡。

陸陵淵站在熔爐前,一動不動。

暗褐色的火光在他冷白的皮膚上跳動,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墨色的眼眸看著爐口翻湧的火焰,沒有猶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情緒波動。

江時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不用管我,你選對你最有利的,我們本來也只是盟友,羈絆這種東西在無限空間裡本來就是奢侈品,你不需要為一個臨時搭檔付出這麼多——

可他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陸陵淵真的選擇了捨棄,他不會怪他,不會怨他,甚至不會覺得意外。這本就是最理性的選擇。

可他的胸口為什麼在發緊?

不是疼,是一種空落落的悶,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抽走了,連帶著血液和溫度一起。

他想,他大概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不在乎。

陸陵淵動了。

他沒有將紅繩投入熔爐,甚至沒有再看熔爐一眼。他轉過身,從熔爐前走了回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一把刀在地上刻下了五道不可更改的痕跡。

他走回角落,重新靠上鏡面,雙臂環胸,閉上了眼睛。

從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表態,沒有任何宣言式的“我不會捨棄你”之類的話。

他只是走了回來。

房間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沈渡最先打破沉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躁意:“你不投,他也不投,那我們其他人怎麼辦?安全值早就夠了,就差這最後一次捨棄的門檻過不去,我們就要被困在這裡——”

他的話被一聲輕響打斷了。

江時川從鐵門前走了回來,走到熔爐前,從袖口內側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是一枚庇護徽章。

第一夜從面具人那裡獲得的那枚徽章,上面刻著古堡的紋章和那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你說得對,需要最後一次捨棄。”江時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過分,“既然他的東西不能投,我的東西也沒別的了,那就投這個吧。”

他將庇護徽章捏在指尖,垂眸看了一眼。

徽章表面泛著冷銀色的光,那隻沒有瞳孔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轉動了一下,正對著他。

“這枚徽章是‘偽’的。”江時川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它能擋一次致命判定,但要付出等價代價。說白了,它不是一個純粹的保命道具,而是一個債務合同。你向古堡借一條命,古堡遲早會來找你收賬。”

他笑了笑,那笑容溫潤依舊,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東西涼了下來。

“我不喜歡欠債。”

他將庇護徽章投入了熔爐。

暗褐色的火焰猛地竄高,將銀色的徽章吞沒。熔爐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像是在享用一頓等了很久的美餐。

煙凝出的數字——“-50”。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負……負五十?”衛衣年輕人說話都結巴了。

電子音響起:“捨棄物為‘偽’道具,其本質為向古堡借貸的行為憑證。將借貸憑證作為捨棄物投入熔爐,等同於將債務轉移至當前遊戲。當前安全值累計扣減50點。”

江時川看著鐵門上那行累計安全值從一百零幾下降到了五十幾,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一些。

他偏頭看向沈渡,語氣無辜得讓人牙癢:“不好意思,數學不太好,算錯了。”

沈渡看著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明白了。江時川不是算錯了,他是故意的。他用自己的負數貢獻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現在安全值只剩下五十多點,而鐵門需要累計七次捨棄才能開啟,就算所有人再投一輪,也未必能夠湊夠一百點。

但更關鍵的是,規則裡還有一條——每名玩家擁有一次“奪取”機會。

安全值不夠了,就一定會有人用奪取。而奪取一旦被使用,被奪取者安全值歸零,就會被房間抹殺。

這是一個死局。

江時川親手把所有人推進了這個死局。

“你瘋了?”三十多歲的女人終於崩潰了,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大家一起合作不好嗎?你為什麼要故意害我們?”

江時川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層真正的、涼薄到骨子裡的東西。

“合作?”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產生了‘我們在合作’的錯覺?”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鐵門密碼鎖上那行小字上——“七聲嘆息,門自開。”

“七次捨棄。”江時川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規則,然後笑了,那笑容溫潤如玉,眼底卻是深不見底的冷,“不是七次投擲物品,是七次捨棄。捨棄你真正珍視的東西,不是隨便掏個口袋扔個垃圾就能糊弄過去的。”

他看向衛衣年輕人,目光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你投了鑰匙,投了手錶,投了打火機。三樣東西,沒有一樣是你真正捨不得的。你在糊弄熔爐,熔爐也在糊弄你——三樣東西加起來只有31點安全值,連一次真正的捨棄都不如。”

衛衣年輕人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江時川又看向戴眼鏡的中年人:“你投了照片,哭了,你覺得你完成了捨棄。但那35點安全值不是給你的照片的,是給你的眼淚的。熔爐在告訴你,你珍視的不是那張照片裡的人,是你自己因為失去而感受到的痛苦。”

中年人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一把刀捅進了最柔軟的地方。

江時川最後看向沈渡,笑意深了幾分。

“而你,沈渡。”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一直在說話,一直在組織,一直在做那個好人。但你從頭到尾,沒有投過一樣東西。”

沈渡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人從層層疊疊的偽裝中一把薅出來的、赤裸裸的狼狽。

江時川站在原地,溫潤如玉的外殼被他親手卸下,露出底下那個瘋批到骨子裡的核心。他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像一柄開過刃的刀,終於在這間房間裡露出了它的鋒芒。

“這個關卡的核心從來不是湊夠七次捨棄。”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空氣裡,“它的真正規則是——當你發現無論如何都湊不夠的時候,你會不會對身邊的人下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奪取機會,每人一次。”江時川輕輕地說,“意思是,最多可以有七個人被奪取。七個人安全值歸零,七個人被抹殺。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可以用所有人的命,換來鐵門的開啟。”

“這個關卡的真相從來不是取捨,而是養蠱。”

死寂。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沈渡站在原地,那張溫和的面具被徹底撕碎後露出的臉,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出現了恐懼。因為他知道,江時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而他——沈渡——從進入這個房間的第一秒起,就在心裡計算過這個可能性。

他想到了,但他沒有說。

因為說出來,他就沒辦法成為那個最後活著出去的人了。

“所以。”江時川的聲音再次響起,恢復了平日裡冷靜的研判腔調,彷彿剛才那個瘋批的樣子只是一個幻覺,“我們現在有一個選擇。要麼互相殘殺,賭誰是最後活下來的那一個。要麼——”

他看向身後一直沒有睜眼的陸陵淵,嘴角的弧度終於變得柔和了一些。

“按他的方式來。”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裡的黑衣少年。

陸陵淵依舊閉著眼睛,靠在鏡面上,雙臂環胸,周身的氣息淡漠得像一片永遠不會融化的雪。

江時川輕聲說,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又像是隻說給那一個人聽:

“那就不出去。”

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陸陵淵睜開了眼。

那雙墨色的眸子裡依舊是那潭死水般的平靜,可在那平靜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冰層下的一簇闇火,只給看得懂的人看。

他看著江時川,沒有說話,沒有表情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可他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不到一毫米。

在陸陵淵的面部表情體系中,這等同於一場肆無忌憚的大笑。

江時川看著那一毫米的弧度,胸腔裡那顆被凍土封存了很久的種子,終於破開了最後一層冰殼。

他笑著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

“現在我們重新開始。第一件事——把你們所有打算糊弄熔爐的破爛都收回去,我們認認真真地來想一個辦法,既不用殺人,也不用捨棄真正珍視的東西,就把這破門開啟。”

他頓了頓,笑意深了幾分,眼底的那層薄涼被一種更灼熱的東西取代了。

“我江時川這輩子,還沒被一扇門關住過。”

短髮女忽然冷哼了一聲,從鏡面上直起身,走到熔爐前,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匕,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口子,將血滴進了熔爐。

鮮血落入爐口的瞬間,火焰猛地竄高,暗褐色的煙霧凝出的數字是——82。

“羈絆?珍視?捨棄?”短髮女面無表情地將匕首插回腰間,聲音冷硬,“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不珍視任何東西,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珍視。但這道傷口是我自己選擇的,沒有人逼我,不是出於求生,不是出於恐懼,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電子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判定為‘自由意志捨棄’,非求生動機下的自我獻祭,珍視值82,計入累計。”

鐵門上的安全值從五十幾跳到了一百三十多。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短髮女,短髮女面無表情地走回原位,重新靠上石柱,閉上了眼睛。

“看什麼看?”她閉著眼說,“我不是幫你們,我只是想砍東西,手邊沒有別的東西可砍。”

江時川看著她,嘴角的笑意真實了幾分。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戴眼鏡的中年人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走到熔爐前,從貼身的內袋裡重新取出那張照片。

他看著照片上模糊的人影,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他沒有將照片投入熔爐。他將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對照片上的人說一句埋藏了很多年的話。

然後,他將照片重新收回了內袋,從口袋裡掏出了另一件東西——一張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

“我兒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三年前走的。這張紙我一直留著,走哪兒都帶著,像帶著他的遺物一樣。”

他將病危通知書投入熔爐,火焰將那張薄薄的紙片吞噬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佝僂著背,無聲地哭了很久。

數值——“97”。

電子音響起:“判定為‘真實捨棄’,珍視值97,計入累計。”

累計安全值:229。

鐵門上亮起了第五個數字——六。

還差兩次捨棄,才能湊滿七次。

衛衣年輕人撓了撓頭,走到熔爐前,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所有零碎——鑰匙、手錶、打火機、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玻璃彈珠。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全扔了進去。

數值——“35”。

“這些都是我今天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所有東西了。”衛衣年輕人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坦然,“我珍視的東西都不在身上,它們在另一個世界,在我回不去的那個家裡。但既然這些是我目前擁有的全部,那就把它們當做我的全部吧。”

電子音沒有評價動機,只是忠實地報出了數值:“珍視值35,計入累計。當前捨棄次數:六次。還需一次捨棄方可開啟出口。”

還差最後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兩個人身上——沈渡,和陸陵淵。

沈渡站在人群邊緣,面色複雜。

從進入房間到現在,他沒有投過任何東西。不是因為他沒有珍視之物,而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在等——等所有人都投完了,等安全值不夠了,等所有人都被逼到絕路上了,他再出手,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好感。

這是他的慣用策略,在任何需要付出的場合都好用。

但江時川已經把他的路堵死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關卡的真相,所有人都知道了“奪取”才是真正的殺機,沒有人會再輕易相信“合作”的鬼話。

他必須投,而且必須投出足夠分量、足夠打動所有人的東西。

沈渡深吸一口氣,走到熔爐前,從灰色風衣的內袋裡取出一枚古樸的銅質懷錶。

懷錶的表蓋上刻著一行小字,江時川眯眼辨認了一下——“渡人者難自渡。”

沈渡將懷錶在掌心握了很久,久到衛衣年輕人都開始不耐煩地跺腳。然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懷錶從掌心滑落,落入熔爐的火焰中。

數值——“60”。

沈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樣站著,看著懷錶被火焰吞沒,消失不見。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就熄滅了,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短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判定為‘真實捨棄’,珍視值60,計入累計。目前安全值累計324點,捨棄次數已達七次,出口開啟條件滿足。”

鐵門上的密碼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緩緩旋開。

沈渡沒有回頭,率先走向了鐵門。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沉穩,但江時川注意到了——他走出第一步時,右腳比左腳慢了零點幾秒。

那是一個人在做出重大犧牲後,身體本能地出現的遲緩。

江時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變得很複雜。

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轉身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陸陵淵。

陸陵淵已經從鏡面上直起身,正低著頭,將腰間那根紅繩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它被牢牢固定在暗釦內側,不會在任何戰鬥中被意外扯落。

他的動作認真得不像是在檢查一根繩子,而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容有失的封印。

確認完畢後,他抬起頭,對上了江時川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瞬。

江時川看著他,陸陵淵也看著他。

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江時川忽然覺得,這根紅繩沒有投入熔爐、沒有被捨棄、沒有被任何規則量化成冰冷的數字,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被量化,就不值錢了。

它的價值不在於它是多少,而在於它——就是它。

陸陵淵收回目光,從他身側走過,朝鐵門走去。

經過江時川身側時,他的衣角擦過了江時川的手背,布料冰涼,不帶任何溫度,像一片偶然掠過的雪花。

江時川低頭看著自己被擦過的手背,嘴角彎了彎。

他跟上陸陵淵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鐵門後的通道。

前方是古堡更深處的黑暗。

身後是那間銘刻了所有人選擇的房間,暗褐色的火焰在熔爐中緩緩熄滅,鏡面中的影像一件件消散,最後歸於沉寂。

七聲嘆息。

門已開。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