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重新開始。沒有經脈,沒有陰氣,什麼都沒有。秦朝盤腿坐在寶臺寺後山的石臺上,閉著眼睛,試圖感應天地間的靈氣。松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從松針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什麼都沒感應到。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感應到。
軒轅櫻姬站在松林邊緣看著他的背影。“你的心不靜。”
秦朝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她。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白色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披散著,腳上穿著一雙黑色軟底鞋——和他那雙一模一樣,應該是黑桃送來的。她的臉在晨光中白得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太陽穴附近淺藍色的血管。
“怎麼才能靜?”秦朝問。
軒轅櫻姬走過來,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掌很涼,隔著T恤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這裡。應天以前說過,修煉不是修力量,是修心。”
秦朝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長白皙。
“應天還說過什麼?”
軒轅櫻姬的手從他胸口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他還說過,修煉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不再失去。”她轉過身看著松林深處,“他失去過很多人。師父、朋友、同門。最後是——我。”
秦朝沉默了片刻。“櫻姬。”
“嗯。”
“我不會失去你。”
軒轅櫻姬沒有回答。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有些單薄。秦朝看著她,她在這裡等了五千年,恨了五千年,現在不恨了,但她的心還是空的。應天欠她的,他得還。
秦朝閉上眼睛繼續感應靈氣。
蘇姬來的時候是正午。她手裡拎著食盒,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看到軒轅櫻姬站在松林邊緣,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走過去。
“他怎麼樣了?”蘇姬問道。
“還沒感應到靈氣。”
蘇姬看著石臺上的秦朝。他閉著眼睛,眉頭微皺,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練了整整一上午,一刻都沒有停。“他太急了。修煉不能急。”
“我告訴他了。他不聽。”軒轅櫻姬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沒有責怪,沒有擔心,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姬走到石臺邊把食盒放在石臺上。“秦朝,吃飯。”
秦朝睜開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還沒完全清醒。他眨了幾下眼睛,目光慢慢聚焦在蘇姬臉上。
“蘇老師。”
“吃飯。”
秦朝開啟食盒。白粥、素包子、一碟鹹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濃郁,熬得很稠,和昨天一個味道,和前天一個味道,和她第一次給他送飯時一個味道。蘇姬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粥。
“蘇老師。”
“嗯。”
“你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蘇姬沒有回答。秦朝沒有再問。他把粥喝完,把包子吃掉,把鹹菜吃得乾乾淨淨,蓋上食盒蓋子放在石臺旁邊。
“繼續。”
秦朝閉上眼睛,感知力向外擴散。金丹沒了,修為沒了,但感知力還在——這是他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方圓兩百米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松林裡有幾隻松鼠,在樹枝間跳躍,靈力很微弱,幾乎察覺不到。遠處的寶臺寺有幾十道靈力波動,強弱不一,像星星在黑暗中閃爍。還有一個在他身後,靈力波動很沉,很穩,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是軒轅櫻姬。
“小子。”羅德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你感應到了嗎?”
“感應到什麼?”
“天地間的靈氣。你雖然沒了修為,但你的感知力還在。用感知力去感應靈氣,不要用經脈,你的經脈現在感應不到。”
秦朝把感知力向外擴散得更遠。兩百五十米,三百米,三百五十米——極限了。在感知範圍的邊緣,他感應到了。不是靈氣,是比靈氣更原始、更本源的東西——天地之力。風在吹,水在流,陽光在照耀,萬物在生長。這些力量無處不在,但需要用“心”去感應。
秦朝睜開眼睛。
軒轅櫻姬看著他。“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不是靈氣,是天地之力。”
軒轅櫻姬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天地之力?那是金丹期的修煉者才能感應到的力量。”
“我感應到了。”
軒轅櫻姬沉默了片刻。“應天也感應到過。在他失去一切之後。”
秦朝的呼吸停了一下。失去一切之後——應天失去過什麼?師父、朋友、同門、軒轅櫻姬——他失去了一切,然後感應到了天地之力,然後創立了零界。
“櫻姬。”
“嗯。”
“應天失去一切之後,做了什麼?”
軒轅櫻姬看著他,目光很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創立了零界。”
秦朝沉默了。零界——用怨靈巢研究天道的零界,殺了七個人滅口的零界,應天創立零界是為了阻止三界大劫。但他的方法錯了。用少數人的命去換多數人的命,這是錯的。秦朝閉上眼睛,繼續感應天地之力。
傍晚的時候,蘇姬走了。軒轅櫻姬也走了。秦朝一個人坐在石臺上。夕陽從松針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橘紅色的。
“小子。”羅德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嗯。”
“你打算修煉到什麼時候?”
“修煉到感應到靈氣為止。”
“如果一直感應不到呢?”
秦朝沉默了一下。“那就一直修煉。”
羅德沒有再說話。
夜深了。月亮升起來,月光從松針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石臺上,照在秦朝身上。他盤腿坐在石臺上,閉著眼睛。
“秦朝。”一個聲音從松林深處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秦朝睜開眼睛。月光下站著一個人,不是蘇姬,不是軒轅櫻姬,是一個男人。白衣勝雪,長髮如墨,面容俊美。他的臉不再模糊了——很清晰,清晰到秦朝能看清他眼角的細紋。和他自己的臉,有七分相似。
“應天。”秦朝站起來看著他。
應天看著他,月光下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你感應到了天地之力。”
“是。”
應天點了點頭。“很好。”
秦朝看著他。“你當年也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在我失去一切之後。”應天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他夢裡聽到的一模一樣,悠遠綿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創立了零界。用怨靈巢研究天道。殺了七個人滅口。”
應天看著他。“是。”
“你覺得你做得對?”
應天沒有回答。
秦朝攥緊了拳頭。“你殺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人等著他們回去?”
應天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影子很長,投在地面上,像一棵枯了的老樹。
“想過。但三界大劫來的時候,死的不只是七個人。是千千萬萬個。”
秦朝的拳頭鬆開了。他看著應天,那張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疲憊,蒼老,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應天。”
“嗯。”
“你後悔嗎?”
應天看著他。“後悔。但沒得選。”
秦朝站在那裡。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我有得選。”秦朝說,“我不會殺人。一條命也不殺。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
應天看著他,沉默了。
“你比我強。”
應天的身影在月光中漸漸變淡,像水墨畫被水洇開,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秦朝伸出手想去抓,但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穿過空氣,像是穿過月光,像是穿過一個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夢。
“秦朝。”應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替我照顧好她。”
秦朝站在石臺前,手還伸在半空中。月光從松針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手上。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