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後。
李萊恩站在一扇窗戶前,看著外面的雪。
艾歐尼亞的冬天不算太冷,雪從十二月才開始下,一般到二月就化了。但今年冬天來得格外晚,都快一月了才飄起第一場雪。
他把窗戶開啟一條縫,雪花飄進來,落在他掌心裡。
"又下雪了啊。"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屋內。
屋裡坐著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幾個中年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沒人說話。
李萊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真的還是老樣子?"
說話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脊背也駝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馬庫斯。
五十年前那個皮膚黝黑、笑起來有顆小虎牙的少年,現在已經變成了老人。
瓦斯塔亞的醫術和戰後重建的安穩日子讓他活得很長,但終究——人還是會老的。
"是啊。"李萊恩喝了口水,"還是老樣子。"
"五十年前你是這樣。"馬庫斯說,"五十年後你還是這樣。"
"天生顯年輕。"李萊恩聳聳肩,"沒辦法。"
"天生?"馬庫斯哼了一聲,"你騙鬼呢。"
"……"
李萊恩沒說話。
五十年前,他也用同樣的藉口敷衍過馬庫斯。那時候馬庫斯才二十出頭,只是開始長白頭髮。
現在,白頭髮變成了禿頂,皺紋爬滿了臉,身體佝僂得像一棵老樹。
而李萊恩還是二十歲的樣子。
一點都沒變。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老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算了。"他擺擺手,"你有你的秘密。我不問了。"
"……謝謝。"
"謝什麼。"馬庫斯咳嗽了幾聲,"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天活頭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煩。"
李萊恩看著他。
五十年前,馬庫斯還是個能扛著鋤頭幹一天的年輕人。
現在,他連走路都費勁了。
這五十年裡,李萊恩看著他娶妻、生子、喪偶、老去。
看著他的兒子長大成人,又看著他的兒子戰死在另一場部落衝突裡。
看著馬庫斯抱著兒子的骨灰,在墳前站了整整一天。
然後回來,繼續活著。
"你還好嗎?"李萊恩問。
"好什麼。"馬庫斯苦笑,"老了,不中用了。"
他咳嗽了幾聲,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大夫說我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李萊恩沉默。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我會治好的"或者"別放棄"。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有些病,治療術也治不了。
老,不是病。是命。
那天晚上,馬庫斯死了。
死在自己的床上,很安詳。
李萊恩站在他床邊,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五十年前,這張臉還是年輕的。有活力,有笑容,有一顆小虎牙。
現在,皺紋爬滿了每一寸皮膚,頭髮全白了,牙齒也掉光了。
那顆小虎牙,早就不見了。
"……一路走好。"
李萊恩輕聲說。
他伸出手,用治療術撫過馬庫斯的身體。
不是為了治病——治不了了。
只是為了……送他一程。
安葬馬庫斯那天,李萊恩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這是他送走的第……第幾個人了?
他數不清了。
五十年來,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病死,有人老死,有人死於意外,有人死於爭鬥。
每一次,他都會用治療術幫忙。
每一次,他都會站在墳前,站很久。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
馬庫斯、鐵爪的徒弟、老廚師長、年輕的瓦斯塔亞戰士、隔壁的木匠夫婦……
他們都曾經和他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聊天。
現在,他們都走了。
而他還在這裡。
二十歲的臉。二十歲的身體。二十歲的……一切。
瓦斯塔亞就不一樣了。
當年和他一起重建家園的那個狐人戰士,現在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再過兩百年,大概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
"你們瓦斯塔亞……不老的嗎?"他曾經問過。
"老。"那狐人戰士笑了笑,"只是老得很慢。慢到你們人類看不出來的程度。"
"多慢?"
"你看看你身邊的人類,從生到死,幾十年。我們呢?"狐人戰士指了指自己,"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這樣了。再過兩百年,我還是這樣。等你死了,我可能還是這樣。"
"……"
"但我們也會死。"狐人戰士說,"只是不是老死。"
李萊恩沉默了。
他想起了三霞瑞。齒勒、澈耳、洛特。
他們也曾經年輕過,戰鬥過,然後——死了。
不是老死,是在決戰中燃盡了自己。
"活得夠久,遲早都會走到那一步的。"狐人戰士拍拍他的肩膀,"人類,瓦斯塔亞,都一樣。"
"只是……時間不一樣。"
安葬完馬庫斯之後,李萊恩做了一個決定。
離開霧落平原。
不是因為這裡不好,而是因為——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五十年了,他還是二十歲的樣子。再過五十年,他還是會二十歲的樣子。
如果他繼續待下去,遲早會引起懷疑。
"你要走?"那個狐人戰士問他。
"嗯。"李萊恩說,"換個地方。"
"去哪裡?"
"先往南吧。聽說普雷西典那邊在重建,缺人手。"
狐人戰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想去看看艾歐尼亞?"
"算是吧。"李萊恩說,"在霧落平原待了五十年,還沒好好看看這片土地。"
"五十年……"狐人戰士苦笑,"對你來說確實夠久了。"
他頓了頓。
"路上小心。"
李萊恩點點頭。
"你們也是。"
他背上簡單的行囊,走出了霧落平原。
離開霧落平原之後,李萊恩開始了在艾歐尼亞四處遊歷的生活。
第一站是普雷西典。
那是艾歐尼亞的心臟地帶,最神聖的地方。泰坦戰爭期間,這裡曾經是凡人抵抗泰坦的堡壘,無數人在這裡戰鬥、犧牲。
戰後重建的普雷西典比他想象的更……混亂。
到處都是工地。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鋪路,有人在重建神廟。人類的、瓦斯塔亞的、混居在一起,吵吵鬧鬧,但有一種奇怪的生機。
李萊恩在普雷西典待了三年。
他用種田技能幫忙恢復"青草之河"沿岸的農田。那條河魔力充盈,生出來的穀物和水果比別處好得多,戰前是普雷西典最重要的糧倉。
"你懂種地?"田邊的老農問他。
"懂一點。"李萊恩說。
他教老農怎麼利用魔力河流的水源,怎麼在不破壞靈脈的情況下開墾新田。老農學得很認真,雖然總是抱怨他"想得太多"。
三年後,老農死了。
李萊恩站在他的墳前,把種的最後一茬麥子割下來,放在墳前。
然後離開。
在普雷西典期間,李萊恩還遇到了另一個問題。
他從懸崖上摔下去了。
那次是意外——他在山崖邊走路,不小心踩空,整個人翻了下去。
一百多米高。
摔下去的時候,他想:完了。
然後——
"咔嚓!"
他的脖子斷了。脊椎斷了。手臂也斷了。肋骨插進了肺裡。
疼。
疼得他差點昏過去。
但他沒有昏過去。
他躺在崖底的亂石堆裡,等著死亡降臨。
一分鐘。
十分鐘。
一個小時。
脖子……不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斷了的骨頭在咔嚓作響,自動復位。
肋骨也在復位。
手臂也在復位。
"……"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胸口的傳承痕跡在發燙。金色、銀色、彩色的光芒在他皮膚下湧動。
十分鐘後,他坐起來了。
二十歲的臉。二十歲的身體。
一點傷都沒有。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體質啊。"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然後,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麼他不會死?
那次之後,李萊恩花了很長時間觀察自己的身體。
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他的癒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小傷幾分鐘就好,大傷幾天就好。
第二,他沒有衰老。五十年來,他的外貌完全沒有變化。
第三,他不怕死。
不是不怕——是真的死不了。
有一次他故意用刀劃開自己的手腕,想看看會發生什麼。
血很快止住了。傷口幾分鐘後癒合。
他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行吧。"他最終說,"大概真的是永生。"
他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是因為認命,而是因為——想太多也沒用。
他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只能繼續活下去。
"活都活了,總得找點事做吧。"
他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