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是什麼概念?
李萊恩躺在沙丘上,盯著頭頂的星空,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
一千年前他在弗雷爾卓德冰原上追著冰裔的屁股跑。五百年前他在恕瑞瑪幫瑟塔卡挖坎兒井。三百年前他在艾歐尼亞的某個漁村學著怎麼把魚曬成幹。兩百年前他又一次路過艾卡西亞,那時候這地方還是個幾千人的小鎮。
現在呢?
現在他站在一座法師塔的陰影下,看著滿街的懸浮石板和到處亂竄的元素光芒,感覺自己像個剛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白澤克城
艾卡西亞的首都。
恕瑞瑪治下的自治領地,卻有著跟恕瑞瑪完全不一樣的氣質。沙漠帝國喜歡黃金和太陽,方尖碑和祭司,滿城都是曬得黝黑的老百姓。這地方不一樣。高聳的法師塔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塔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偶爾會亮一下,像是某種呼吸。懸浮的石質平臺在街道上空飄來飄去,上面站著穿袍子的法師,嘴裡唸唸有詞。石板路取代了黃沙,噴泉取代了水井,就連街邊賣烤肉的攤子都帶著一股子元素的味道。
這座城市的佈局也很奇怪。恕瑞瑪的城市是按照太陽的方位來規劃的,方尖碑指向日出的方向,街道橫平豎直,像是在對太陽行注目禮。白澤克不一樣,它的街道是彎曲的、螺旋的,像是某種神秘的符文圖案。法師塔矗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有的在街道交叉口,有的在廣場中央,有的乾脆建在民房頂上,霸道得很。
"客官,來串烤肉?"
攤主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圍裙上沾滿了油漬,笑起來一口黃牙
李萊恩摸了摸口袋,掏出幾枚銅板遞過去:"來兩串。"
"好嘞!"
攤主手腳麻利地翻著烤架上的肉串,油脂滴下去發出滋滋的聲響。李萊恩接過肉串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至少比恕瑞瑪那些辣死人的糊糊強
"第一次來艾卡西亞?"攤主搭話。
"嗯。"
"從哪兒來?"
"到處跑。"
"跑生意?"
"算是吧。"
攤主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那你可得小心點。這地方水很深。"
"什麼意思?"
"你懂的。"攤主朝法師塔的方向努努嘴,"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老爺,跟我們這些普通人尿不到一個壺裡。
李萊恩沒接話,繼續啃肉串。
白澤克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寬闊。兩旁是各種店鋪和作坊,賣法器的、賣藥材的、賣書的、賣菜的,熱鬧得很。但熱鬧歸熱鬧,他總覺得這地方有點不對勁。
街上的行人分兩種。一種是穿袍子的法師,走路帶風,眼神睥睨,看誰都像在看螻蟻。另一種是普通人,縮著脖子低著頭,走路貼著牆根,生怕擋了法師的道。
兩種人涇渭分明,像是在同一座城市裡割出了兩個世界。
他看見一個年輕法師從街上走過,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那法師走路的時候故意把袍子甩得很大,差一點就甩到路邊一個賣菜的老農臉上。老農趕緊往後退了兩步,菜筐差點翻了。
法師連看都沒看一眼,哼著小曲走遠了。
"呸!"旁邊一箇中年婦人低聲罵了一句,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李萊恩啃完肉串,把籤子插回攤子上的竹筒裡。
"謝了。"
"慢走!"攤主朝他揮手,"下次再來!
他沒接話,轉身往城裡走去。
找個落腳的地方不難。
白澤克的客棧多的是,比恕瑞瑪那些小鎮強多了。他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叫"旅人之家",要了個最便宜的房間。
"押金三枚銅板,房錢一天兩枚。"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說話慢悠悠的,"熱水另算,一枚銅板一桶。"
"成交。"
他把錢數好,掌櫃遞給他一把鑰匙。
"三樓最裡面那間。"她說,"窗戶對著後巷,晚上安靜。
"謝了。"
李萊恩提著包袱上樓,推開門一看——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確實對著後巷。
他放下包袱,沒急著休息,而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
後巷裡堆著些雜物,牆角長著青苔。遠處能看見法師塔的塔尖,符文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訊號。
這座城市藏著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隱隱感覺到了什麼。
那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悶熱,空氣裡瀰漫著某種不安的因子。普通人察覺不到,但他能。
一千多年的閱歷告訴他,這種時候最好的選擇是離開。
但他沒有
他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卡西亞。這片土地在未來會被虛空吞噬,變成一片廢墟。無數人會死,無數人會消失,整片土地都會變成虛空的領地。
但那是幾千年後的事了。
現在,這裡還是一座繁華的城市。還有人在街上叫賣,還有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還有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
他不想看到這一切變成廢墟
但他能阻止嗎?
不知道。
晚飯是在酒館解決的。
"旅人之家"的酒館在一樓,客人不少,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穿袍子的法師縮在角落裡獨自喝酒,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在高談闊論,幾個年輕人在角落裡賭錢,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外地來的旅人在低聲交談
李萊恩端著酒杯縮在最偏僻的角落,一邊喝酒一邊聽周圍的人聊天。
酒館裡的聲音嘈雜,但他的耳朵很尖,專挑有用的資訊聽。
"聽說了嗎?議會又要開會了。
"開什麼會?"
"還能是什麼會?跟恕瑞瑪的關係問題唄。"
"又來?上個月不是剛吵過一架嗎?"
"上次是辯論,這次是投票。據說要正式決定要不要……你懂的。"
說話的是兩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壓著嗓子,但李萊恩耳朵尖,聽得一清二楚。
"噓——"另一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隔牆有耳。"
"怕什麼?這又不是恕瑞瑪。"
"那也小心點。"商人往四周看了看,目光掃過李萊恩時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
李萊恩沒動,低頭喝酒。
艾卡西亞和恕瑞瑪的關係,他早就聽說過。名義上這裡是恕瑞瑪的附庸,實際上自治權大得離譜。統轄議會管著城市的日常事務,法師們高高在上,老百姓老老實實。
但這只是表面。
深層的東西在暗流湧動。議會在跟恕瑞瑪較勁,法師在跟凡人較勁,主戰派在跟反戰派較勁——這座城市就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已經冒起了泡。
他又聽了一會兒。
"我聽人說,議會里分成了兩派。"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一派主張跟恕瑞瑪談判,爭取更多的自治權。另一派主張直接獨立,不跟恕瑞瑪廢話。"
"那法師王呢?他站哪邊?"
"法師王?"那人冷笑一聲,"法師王站哪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幫大法師站哪邊。你知道的,艾卡西亞說是自治,實際上還是那幫法師說了算。"
"說得也是。那幫法師老爺,眼裡可沒有凡人。"
"可不是嘛。我有個親戚在法師塔裡當雜役,據說過得連狗都不如。天天被呼來喝去的,稍有不慎還要捱罵。"
"唉,誰讓我們是凡人呢。"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幾個人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
李萊恩繼續喝酒,沒搭話。
他又聽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酒館的喧囂聲越來越大。有人划拳,有人吵架,有人喝多了開始唱走調的歌。氣氛越來越熱絡,但李萊恩總覺得這熱鬧底下藏著某種空洞。
他正準備上樓睡覺,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動靜。
馬蹄聲。
急促的、有節奏的馬蹄聲。
酒館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紛紛往窗外看。
李萊恩也轉頭
窗外,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一條街道。街道上,一隊騎士正在策馬而過。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鎧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領頭的那人舉著一面旗幟,旗幟上繡著一把劍和一本翻開的書交叉的圖案。
柯哈里騎士團。
李萊恩認出了那個標誌。
他在恕瑞瑪的時候就聽說過這支隊伍。那是艾卡西亞最精銳的軍事力量,由法師王親自統領,專門負責保護議會和執行一些高難度的任務。據說每一個柯哈里騎士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鬥力驚人。
酒館裡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是柯哈里的人。"
"他們要去哪?"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
"最近柯哈里的人到處跑,不知道在忙什麼。
"忙什麼?"一個老頭冷哼一聲,"忙著給那些法師老爺當狗唄。"
"噓——別亂說。"
"亂說?"老頭瞪眼,"我說的是實話。柯哈里那幫人,說好聽點是騎士團,說難聽點就是法師王的打手。法師王指哪他們打哪,管你什麼善惡對錯。"
"行了行了,別說了。"
旁邊的人把老頭拉走,街道上恢復了平靜
李萊恩放下酒杯,站起身往外走。
他想知道這支騎士團是什麼來頭。
街道上,騎士團已經遠去。
火把的光芒漸漸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馬蹄印在石板路上閃爍。
但街上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李萊恩站在街邊,看著那些遠去的騎士。
他們的馬術很精湛,隊形保持得很好,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鎧甲是特製的,關節處有符文閃爍,應該是某種防護法陣。武器統一是長劍,但腰間還掛著其他的東西——也許是飛斧,也許是弩箭。
這支隊伍若是上了戰場,絕對是難纏的對手。
"看什麼呢?"
旁邊有人搭話。李萊恩轉頭,看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些遠去的騎士。
"看他們訓練有素的樣子。"李萊恩說。
"那可不。"中年男人點點頭,"柯哈里的人是都是從各地挑出來的精英,訓練最嚴,殺人不眨眼。你要是得罪了他們,可沒好果子吃。"
"他們平時都幹些什麼?"
"誰知道呢。"中年男人聳聳肩,"反正就是替法師王辦事。抓人、殺人、保衛議會……什麼髒活累活都幹。"
"那普通人怎麼看待他們?"
"怎麼看待?"中年男人冷笑一聲,"怕唄。還能怎麼看待?你沒看見剛才那老頭?他年輕時就是因為多嘴,被柯哈里的人打斷過一條腿。從那以後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李萊恩若有所思。
"謝了。
"不客氣。"中年男人往酒館裡走去,"我也該回去喝酒了。"
李萊恩站在原地,看著酒館的方向。
柯哈里騎士團。法師王的近衛。
這支隊伍和他以前見過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紀律嚴明,氣勢懾人,每一個騎士都透著一股子精悍的氣息。
這座城市的暗流,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回到房間,李萊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一千年了。
從弗雷爾卓德到恕瑞瑪,從恕瑞瑪到艾卡西亞,他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無數勢力的起落
每一個興起的王朝都以為自己能永世長存,每一個衰落的帝國都以為自己能重振雄風。但時間會證明一切。時間會摧毀一切虛妄的幻想,只留下真實的殘骸。
現在,這片土地上又醞釀著某種風暴
艾卡西亞。恕瑞瑪的自治領地。一個由法師統治的城邦。一個暗流湧動的社會。
他會冷眼旁觀
但也會睜大眼睛看著。
畢竟,這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看。
窗外,法師塔的符文還在一閃一閃。
像是某種預兆。
李萊恩閉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夢裡,他看見一片紫色的虛空在翻湧,像是海洋,像是深淵,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那個東西在向他招手,在向他低語,在告訴他一些他聽不懂的事情。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法師塔的光芒依然在閃,街道上傳來嘈雜的人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艾卡西亞的故事,也在繼續。
艾卡西亞。恕瑞瑪的自治領地。一個由法師統治的城邦。一個暗流湧動的社會。
這座城市有著複雜的歷史。它曾經是獨立的王國,後來被恕瑞瑪征服,成為其治下的一個自治區。但艾卡西亞人從未真正服氣——他們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傳統,自己的驕傲。
在恕瑞瑪人眼裡,艾卡西亞是"叛徒的領地"。因為當年艾卡西亞的投降太過迅速,幾乎沒有抵抗。這讓恕瑞瑪人覺得他們軟弱、怯懦。
在艾卡西亞人眼裡,恕瑞瑪是"野蠻的征服者"。他們覺得自己的魔法文明比恕瑞瑪的太陽崇拜更先進、更優越,憑什麼要屈居人下?
這種矛盾由來已久,根深蒂固。
李萊恩站在客棧的窗邊,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法師們穿著華麗的袍子,高傲地走過。普通人在他們面前低頭哈腰,生怕惹惱了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這座城市的階級分化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但這就是艾卡西亞。一個矛盾的、複雜的、充滿暗流的城市。
也許,正因為這種矛盾,它才會走向那條註定的道路——與恕瑞瑪決裂,開啟虛空裂隙,引來毀滅。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李萊恩只想好好看看這座城市。
看看它的繁華,看看它的醜陋,看看它的希望,看到它終將走向的悲劇。
他會冷眼旁觀。
但也會睜大眼睛看著。
畢竟,這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看。
看什麼?
看文明的興起,看王朝的更迭,看英雄的誕生與隕落,看普通人的悲歡離合。
一千多年前,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只想著活下去。
一千多年後,他還是那個他——還是二十出頭的臉,還是那顆不安分的心,還是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他學會了一件事。
那就是看。
看著這個世界運轉,看著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看著無數人在時間的洪流中掙扎。
然後繼續活下去。
看就行了。
活著就得看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