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
霍洛克倒下的那個位置,地面被灼燒成一片焦黑的痕跡。紫黑色的霧氣從裂縫深處湧出,但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洶湧的勢頭——失去了統一指揮的虛空生物,就像一群沒有牧羊人的羊,四處潰散。
但戰鬥遠沒有結束。
李萊恩站在一塊斷裂的石柱後面,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的呼吸像是拉壞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哨音。
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那塊飛濺的虛空碎片擦過他的小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劇痛讓他差點失去平衡,但更讓他後怕的是那道傷口此刻正在緩緩癒合——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皮膚慢慢合攏,像是在播放一部快進的紀錄片。
這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恢復速度。
"你的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萊恩轉過頭,看見佐蘭妮正盯著他的手臂。
治癒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她穿著素白的長袍,袖口沾著血跡——那是剛才救治傷員時留下的。她手裡還握著那根治療用的法杖,法杖頂端的晶石泛著微弱的藍光。
"別動。"她蹲下身,把法杖按在他的傷口上。
柔和的光芒從晶石中湧出,包裹住李萊恩的手臂。那光芒溫暖而溼潤,像是初春的細雨滲入乾裂的土地。
"我幫你處理一下——"
話說到一半,她愣住了。
"怎麼了?"李萊恩問。
"你的傷口……"佐蘭妮的眼睛瞪大了,"在自愈?"
她撤開法杖,但那些新生的皮膚組織並沒有停止生長。肉芽繼續蠕動,皮膚繼續合攏,不到十個呼吸的功夫,那道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這……"佐蘭妮站起身,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到底是什麼?"
李萊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符文印記就在那裡,淡藍色的光芒微微跳動,像是在回應什麼——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無知。
"……人?"他試探性地回答。
佐蘭妮沒有追問。
但她站起身的時候,眼神已經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戒備,而是某種純粹的、孩子般的好奇。那種好奇心比任何敵意都讓李萊恩不安。
"有意思。"她說,聲音很輕。
然後她轉身走向其他傷員,留下李萊恩一個人站在原地。風吹過焦黑的土地,揚起一陣細碎的灰塵。
"有意思?有意思!"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那聲音像是銀鈴,又像是山澗的泉水,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李萊恩循聲望去。
戰場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那是個孩子
約四英尺高,身形纖細得像一根蘆葦。她穿著一件樣式古怪的睡衣——不是任何已知的款式,材質看起來像是用星光和夜色織成的,流動著難以言喻的光澤。她的腳上沒穿鞋,雪白的腳丫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卻像是在踩著雲朵,輕飄飄的。
她手裡握著一根發光的棒子。
那棒子約兩尺長,通體晶瑩剔透,內部流轉著星河般的光芒。不是普通的發光——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睛不夠用的璀璨,像是握著一顆小型恆星在手裡。那光芒灼熱而溫柔,卻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危險。
"星靈。"
瑟塔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萊恩轉頭,看見女皇正朝這邊走來。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也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種無奈的嘆息。金色的羽翼在她背後輕輕收攏,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你怎麼來了?"
"玩啊!"小女孩的回答理直氣壯,"好久沒下凡了,上面好無聊的。沒人陪我捉迷藏,也沒人陪我數星星。太陽狗狗整天陰沉著臉,月亮姐姐又睡著了……"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山澗的泉水,但內容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星靈。
李萊恩在心底重複這個詞。
"你是……佐伊?"李萊恩脫口而出。
小女孩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向李萊恩。
那目光只是一瞬間的交匯,卻讓李萊恩的脊背躥起一陣寒意。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太深邃了,深邃到像是裝著整片星空。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似乎有星辰在旋轉,有宇宙在演化,有無數個世界在誕生和毀滅。
"你認識我?"佐伊歪了歪頭,"有意思。你是凡人吧?但你身上的味道不像。"
她轉過身,蹦蹦跳跳地朝李萊恩走來。
每走一步,她腳下的地面就會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不是水波,是光波。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她腳下覺醒,在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上留下淡淡的星光痕跡。
"你身上有好玩的東西。"
她走到李萊恩面前,仰起頭。
這個距離,李萊恩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瓷器娃娃,眼睛是淡紫色的,裡面確實有星星在閃爍——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閃爍,像是兩顆微型的恆星被困在了眼眶裡。
"那個,還有那個。"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李萊恩的手背,又點了點他的胸口,"都不是這個世界的。"
李萊恩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手背上的符文印記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佐伊,別嚇他。"
瑟塔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女皇走了過來,金色的羽翼在背後輕輕扇動,掀起一陣微弱的風。
"我沒嚇他。"佐伊撇了撇嘴,"我只是好奇。"
她繞著李萊恩轉了一圈,像是在觀察某種稀奇的生物。她的步伐輕快而沒有規律,有時候是正著走,有時候是倒著走,有時候甚至會跳起來在空中轉個圈。
"你從哪來的?"她突然問,"不是艾卡西亞,不是恕瑞瑪,也不是以緒塔爾。你身上沒有這些地方的味道。"
"我……"李萊恩卡殼了。
他總不能說"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吧。
"哦——"佐伊突然拖長了聲音,眼睛亮了,"我知道了。你是那種不能說的秘密。"
她蹦跳著退後兩步,臉上的表情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孩。
"我最喜歡秘密了!秘密都是好東西,比糖果還好吃。你知道嗎?上次我吃掉了一個小國家的秘密,那個國家的國王氣得跳腳,但他又抓不到我,因為我是星靈呀!"
她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脆而天真,像是孩子在看一齣好笑的戲。但李萊恩卻笑不出來。
"佐伊。"瑟塔卡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有正事要辦。"
"好吧好吧。"佐伊嘟著嘴,"真掃興。"
就在這時,戰場上的寂靜被一聲咆哮打破。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獸吼——是某種來自深淵的、帶著迴音的恐怖嘶鳴。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震裂,就連遠處正在潰散的虛空生物都停下了腳步,像是被這股威壓震懾。
李萊恩抬起頭。
是科加斯。
虛空恐懼從遠處的廢墟中爬了出來,龐大的身軀遮蔽了半邊天空。它的體型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該死的怪物在不斷吞噬殘骸和屍體,變得越來越難對付。此刻它的身軀已經有城牆那麼高,像是一座移動的山丘,正緩緩朝戰場的方向移動。
"又有大蟲子!"佐伊轉過身,興奮地拍起手來,"我來玩!"
她蹦蹦跳跳地朝科加斯的方向跑去,速度快得驚人。
李萊恩愣住了。
那可是科加斯。吞噬了不知道多少生命的虛空恐懼。它的一張嘴就能吞下一頭戰象,它的胃液能融化鋼鐵。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就這麼衝上去了?
"不用擔心。"瑟塔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星靈不是凡人能對付的。"
她看著佐伊的背影,眼神複雜。
"只是……她太任性了。"
佐伊衝到戰場中央的時候,科加斯正好張開它那張巨口。
那嘴比一間房子還大,裡面是層層疊疊的獠牙——那些獠牙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泛著不祥的紫黑色光澤。嘴裡不是喉嚨,是某種純粹的虛無,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任何生物被它咬住,都會在瞬間被絞成肉泥。
但佐伊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減速。
"嘿!"
她揮動手裡的棒子,準確地敲在科加斯的下顎上。
那動作看起來輕飄飄的,像是孩子在玩鬧。一個四英尺高的小女孩,揮舞著一根兩尺長的棒子,去敲一座"山丘"的腦袋。
但下一秒,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從棒子接觸點炸開。
那衝擊波肉眼可見——是一圈擴散的紫色光芒,帶著扭曲空間的的力量。科加斯的整個下顎都被砸得往後一翻,那些層層疊疊的獠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巨口猛地合不上了。
"好玩!"佐伊拍著手跳了起來,"大蟲子的嘴巴好軟!"
科加斯發出憤怒的嘶吼。
那聲音比剛才更響,更尖銳,帶著某種被羞辱的狂怒。它的身軀劇烈扭動,觸手從身體各處湧出——那些觸手每一根都有十丈長,表面覆蓋著吸盤和尖刺,在空氣中劃出嗖嗖的風聲。
觸手朝佐伊抽打過去。
但那些觸手每每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就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彈開——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那堵牆不存在於物質世界,而是存在於空間本身,被佐伊的存在所扭曲。
"太慢了太慢了!"佐伊在觸手之間穿梭,蹦跳著躲開攻擊,"大蟲子你好笨!你的手腳都不協調!"
她揮動棒子,每一次敲擊都會引發一次小型爆炸。那些爆炸不是普通的爆炸——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是空間的撕裂和重組。科加斯的甲殼上很快佈滿了裂痕,紫黑色的液體從傷口中滲出。
戰場上的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是星靈的力量?
"那邊還有!"佐伊突然指向遠處。
李萊恩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心臟猛地一縮。
是雷克塞。
虛空掘洞者正從地下鑽出來,約兩層樓高的身軀在煙塵中浮現。它的甲殼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鋸齒般的肢體正在快速挖掘泥土,準備發動攻擊。它的頭顱像是一把巨型的螯,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我來啦!"
佐伊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
李萊恩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佐伊已經站在了雷克塞的頭頂上。那移動方式不是奔跑,不是飛行,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在空間中跳躍,從一個點直接出現在另一個點。
"小乖乖,讓姐姐敲一下。"
她舉起棒子,輕輕敲在雷克塞的頭頂。
砰。
那聲音聽起來不大,但雷克塞的身軀猛地一沉,四肢全部陷入了地面。它的甲殼上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背部,那裂痕深可見骨,紫黑色的液體汩汩流出。
"哎,好像太用力了。"佐伊歪著頭,看著陷入地面的雷克塞,"算了,你去休息吧。"
她跳下雷克塞的頭頂,蹦蹦跳跳地回到戰場上。
身後,科加斯和雷克塞都在發出憤怒的嘶吼,但它們的動作明顯遲緩了許多——那兩下敲擊似乎在它們體內留下了什麼,像是被某種力量封印,讓它們暫時無法正常行動。
"真厲害。"
李萊恩低聲說。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剛才看到的場面。震撼?敬畏?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
星靈的力量,遠超凡人想象。
"她一直這樣嗎?"他問旁邊的瑟塔卡。
女皇輕輕嘆了口氣。
"她剛出生不久。對她來說,一切都是遊戲。"
"剛出生?"
"星靈沒有壽命的概念。"瑟塔卡的聲音很平靜,"對你們而言的千萬年,對她來說可能只是一瞬間。她還在學習。學習什麼是規則,什麼是代價。"
李萊恩沉默了。
他看向正在戰場上蹦蹦跳跳的佐伊。
小女孩正繞著那些虛空生物打轉,時不時揮動棒子敲一下——不是要殺死它們,只是想看它們會有什麼反應。那姿態像極了孩子在玩弄螞蟻。
但那不是螞蟻。
那是虛空恐懼,是虛空掘洞者,是能輕易毀滅一座城市的怪物。
"你不擔心嗎?"李萊恩問,"如果她失手——"
"星靈不會失手。"瑟塔卡打斷他,"至少,她不會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失手。"
她看了李萊恩一眼。
"但你很重要。"
"什麼?"
瑟塔卡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朝戰場的另一側走去。金色的羽翼在背後展開,帶起一陣耀眼的光芒。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再來找你談談。"
她的聲音從風中傳來,然後消失在遠方。
李萊恩站在原地,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戰鬥很快結束了。
有了佐伊的加入,虛空生物的潰散速度大大加快。小女孩像是一個不講道理的變數——她不按任何規則行動,卻偏偏每次都能取得效果。
"好無聊。"戰鬥結束後,佐伊嘟著嘴,"大蟲子都被我打跑了,一點都不好玩。"
她朝戰場邊緣走去,經過李萊恩身邊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她轉過身,歪著頭看他,"我有話要告訴你。"
"什麼?"
"太陽狗狗說——"她拖長了聲音,像是在複述什麼有趣的笑話,"他在找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李萊恩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你嗎?"
佐伊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但那目光卻讓他渾身發冷。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
"你身上有好玩的東西,但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太陽狗狗也在找這樣的人。他說那個人很特別,特別到不該存在。"
"等等——太陽狗狗是誰?"
"哎呀,你不知道嗎?"佐伊跳了跳,"太陽狗狗就是太陽狗狗啊!他住在天上,很亮很亮的那顆,但他不喜歡那個地方。他被關在那裡了。"
她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形容什麼。
"有個醜醜的帽子扣在他頭上,好大好大,他動都動不了。他很生氣,但又沒辦法。每次他生氣的時候,就會有星星掉下來,好漂亮的!"
李萊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星瑰王冠。
那是控制奧瑞利安·索爾的魔法枷鎖,嵌於龍角根部。每一個試圖反抗的念頭,都會有星辰隕落作為代價。
"他在找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佐伊繼續說,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他找了好久好久。太陽狗狗很厲害的,但他被關起來了,只能透過我來傳話。"
她歪著頭,看著李萊恩。
"他說他找到了。"
李萊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那個被囚禁的星龍,真的在找他嗎?為什麼?一個穿越者,有什麼值得一條神龍關注的?
"所以——"佐伊朝他眨了眨眼,"你是太陽狗狗要找的人嗎?"
她沒有等待回答。
"算了,下次再問吧。你在想事情的時候臉會僵住,和太陽狗狗一樣。"
她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我要回去啦!太陽狗狗還在等我呢。他最喜歡聽故事了。下次再來找你玩!"
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在天空中,只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
李萊恩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太陽狗狗。
奧瑞利安·索爾。
被星瑰王冠束縛的星龍,在找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那個人……是他嗎?
"喂。"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萊恩回過神,發現亞托克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飛昇者的巨劍還握在手裡,劍身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澤。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燃燒著光芒的眼睛正盯著李萊恩——那目光銳利而專注,像是在審視某種獵物。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李萊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只是想起一些事。"
亞托克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讓李萊恩很不舒服——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直達靈魂深處。
"太陽狗狗是誰?"
"……一個老朋友。"
"你撒謊的時候,眼神會往左邊飄。"亞托克斯的嘴角微微上揚,"這是恕瑞瑪審訊官的技巧。"
李萊恩的心沉了一下。
該死。
"你身上的秘密很多。"亞托克斯收回目光,看向遠方的天際,"剛才那個星靈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
"一個被囚禁的神,在找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亞托克斯的聲音變得低沉,"那個人是你。"
李萊恩沒有否認。
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戰爭結束後,"亞托克斯轉過身,朝戰場外走去,"我要和你談談。"
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之間,只留下李萊恩一個人站在原地。
遠處傳來一聲爆炸——那是新的敵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