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進入合同階段,程漾開始頻繁出入明遠大樓。
周牧成了她的主要對接人。周牧是個很細心的人,三十出頭,已婚,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手機殼上貼著他女兒的大頭貼。他做事滴水不漏,程漾每次去找他,他都提前把會議室準備好,泡好咖啡——美式,不加糖,程漾只說了第一次他就記住了。
有一天簽完合同,周牧送程漾下樓。電梯裡只有兩個人,周牧突然說了一句:“程老師,我跟沈總共事三年,第一次見他這麼上心一個專案。”
程漾沒反應過來:“上心?”
“以前的專案,他最多批預算、看進度。你這個,他連展牆用什麼材料都要親自問。上週他還專門去建材市場看了塗裝板的樣品。”
“那是因為我選的塗裝板他沒見過,怕質量不行。”
“也許吧。”周牧笑了笑,那個笑有點意味深長。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程漾走出去,周牧在電梯裡說了一句:“程老師,沈總這個人,不太會表達。但他對真正在意的東西,會比任何人都認真。”
電梯門關上了。
程漾站在明遠大門口,心裡七上八下的。
周牧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她想:是我想多了嗎?還是我真的想少了?
她給高詩發訊息:“一個人對你好,是因為你是合作伙伴,還是因為別的?”
高詩秒回:“誰?沈既明?”
程漾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算了沒事。”
高詩發了一段六十秒的語音。程漾沒敢點開聽,但轉成文字看了——開頭是“程漾你給我說清楚”,後面全是感嘆號。
晚上回到家,程漾躺在床上翻手機。
她翻到沈既明的朋友圈——他很少發,上一條還是三個月前,發了一張西岸美術館的日落照片,配文只有一個字:“光。”
沒有濾鏡,構圖很乾淨,像是隨手拍的,但畫面裡的光線剛好落在建築的中軸線上。
程漾點了個贊。
五分鐘後,沈既明發來訊息:“還沒睡?”
程漾:“沒。”
沈既明:“宋野那邊進展怎麼樣?”
程漾:“順利,他在剪輯,下週可以看粗剪版。林晚的裝置材料也找得差不多了,下週開始搭建。”
沈既明:“好。早點睡。”
程漾盯著“早點睡”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三個字很普通,朋友之間也會說。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不一樣。
她想: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還是隻對我這樣?
她又想多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是投資方,你是策展人,他說“早點睡”只是客氣,跟你跟客戶說“您辛苦了”是一樣的。
但她的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一下。
她關了燈,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沈既明的聲音——“早點睡”。
翻了二十分鐘,沒睡著。
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對話方塊。
“早點睡。”
三個字,她看了五遍。
然後她給高詩發了一條訊息:“我覺得我完了。”
高詩秒回:“怎麼了?”
程漾:“我好像又喜歡上他了。”
高詩:“什麼叫‘又’?你從來沒放下過好嗎?”
程漾沒回。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窗外是上海的夜色,遠處有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打訊號。
她想:如果這是訊號,我收到了。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