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姜深看到陳巧兒在給小朵穿衣服。
小朵的棉襖太薄了,袖口磨出線頭,釦子少了一個。陳巧兒自己那件素色棉布衫更薄,洗得發白。
姜深看了一眼:"走,上街。"
陳巧兒愣住:"啊?"
"買衣服。你倆這身,過不了冬。"
"不……不用……我……"陳巧兒下意識拒絕,習慣了不給自己花錢。
"不是商量。"姜深的語氣沒有餘地,"給你十分鐘,收拾好小朵。"
陳巧兒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她太久沒有人替她做主了。
十年婚姻,劉大壯從來沒關心過她穿什麼。冷了就多裹一層破布,凍了就忍著。買衣服?那是浪費錢。
現在有個人說"走,給你買衣服",還用不容拒絕的語氣——
她低下頭,眼眶有點熱。
十分鐘後,姜深騎著摩托車,陳巧兒抱著小朵坐在後座上。
山路彎彎,風灌進領口,有點冷。但姜深的背擋在前面,像一堵牆。
陳巧兒下意識抱緊了小朵,也抱緊了他的腰。
她臉一下子紅了。
縣城比鎮子大,商場也氣派些。
姜深帶著陳巧兒和小朵進了商場,陳巧兒拘謹得很,縮著肩膀,不敢看標價牌,每拿起一件衣服先翻價籤,看到數字就放回去。
"別看價格。"姜深說。
"但是這個太貴了……"
"試試。"
陳巧兒試了一件又一件,每次從試衣間出來都不好意思,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小朵倒是開心壞了,穿著新棉襖在鏡子前轉圈圈,粉色絨毛蹭得她咯咯笑:"媽媽!媽媽你看!好漂亮!"
姜深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給小朵買了:厚棉襖、加絨褲子、棉鞋、圍巾、手套、帽子——全套粉色。
給陳巧兒買了:棗紅色羽絨服、加絨衛衣、厚褲子、保暖內衣、棉靴。
陳巧兒穿著那件棗紅色羽絨服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姜深愣了一下。
棗紅色襯得她的臉白淨如初雪,眉眼溫婉,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好看嗎?"小朵仰著頭問媽媽。
陳巧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嘴唇抿了抿,眼眶紅了。
她有多久沒穿過新衣服了?
從商場出來,姜深拎著大包小包,陳巧兒牽著小朵跟在旁邊。
小朵穿著新棉襖,蹦蹦跳跳的。
迎面走來一個人。
劉強。
二十七八歲,皮夾克,夾著煙,走路帶風。
他先是看見姜深,然後看見姜深旁邊的女人和孩子。
眼睛一亮。
"喲!姜深?"劉強走過來,嘴角一歪,"帶女人逛街?我姐知道不?"
他上下打量陳巧兒,目光黏膩,帶著輕浮的笑。不認識,但不妨礙他用那種目光看人。
"喲,還挺水靈。"他嘿嘿笑,"姜深,你這是離了我姐就找上別的女人了?還挺會挑——"
話沒說完。
姜深一步跨出去,擋在陳巧兒面前。
他的身影像一堵牆,把陳巧兒和小朵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把嘴放乾淨。"
劉強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嗤笑:"怎麼,護上了?一個野女人——"
"我說,把嘴放乾淨。"
姜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強被他的氣勢壓了一下,但嘴硬:"你憑什麼管我說什麼?你算老幾?一個窮——"
"我算老幾不重要。"姜深往前一步,"重要的是,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劉強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像在看一個死人。
劉強的腿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但嘴上不服輸:"姜深!你別裝!你欠我們家的錢還沒還清呢!你在外面養女人,我姐——"
"你姐?"姜深冷冷地打斷他,"你一個月掙四千,開二十萬的車,全款。那車錢誰出的?"
劉強臉色一變。
"你拿我八十萬買房買車,穿著皮夾克在街上晃,還有臉跟我提錢?"
"你——"
"還有。"姜深又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了,"那車貸款人寫的誰名字,你心裡有數。銀行查起來算什麼,你也心裡有數。"
劉強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罵,但看到姜深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你……你別以為我不敢——"
"你不敢。"
姜深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事實。
"你什麼都不敢。你只敢花別人的錢,開別人買的車,在街上裝大款。真要當面剛,你連站都站不穩。"
劉強的拳頭攥緊了,想衝上去——
姜深動了。
不是打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劉強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差點絆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腿在抖。
周圍已經有人停下來看了。劉強捂著臉——不對,他沒捱打,但比捱了打還丟人。
"你……你等著……"他撂下一句,灰溜溜走了。
劉強走後,姜深轉過身。
陳巧兒站在原地,抱著小朵,臉色蒼白。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一幕。
劉強看向她時那種黏膩的、輕蔑的目光,她太熟悉了。在劉大壯身上,她見過無數次。
每次有人那樣看她,劉大壯要麼裝沒看見,要麼跟著一起笑。
從來沒有一個人——
站在她面前。
擋住那些目光。
她的嘴唇在抖,指節捏得發白,小朵感覺到媽媽在發抖,緊緊抱住她的脖子。
"沒事了。"姜深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陳巧兒抬起頭看他。
他的背對著她,擋在她和外面之間。就像剛才擋在她和劉強之間一樣。
一陣風吹過來,很冷。
但她覺得暖。
從心底裡往外暖。
那種暖,不是爐火能給的,不是棉衣能給的。
是有人擋在你前面、替你撐腰的暖。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了。
上一次有人這樣擋在她面前,還是她爹。她爹還在世的時候,隔壁王嬸罵她是賠錢貨,她爹拎著扁擔衝出去——
她爹走後,就再也沒了。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不想哭的。但她控制不住。
小朵感覺到臉上的溼意,伸出小手去擦:"媽媽,你哭了?"
"沒有。"陳巧兒趕緊別過臉,用袖子擦了一下,"風吹的。"
姜深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他把購物袋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
沒拉她。
只是示意她跟上。
"走吧。回去。"
陳巧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算寬厚,但擋在她面前的時候,像一座山。
回去的路上,摩托車在山路上顛簸。
陳巧兒抱著小朵坐在後座,身上穿著新買的棗紅色羽絨服,小朵裹著粉色棉襖,窩在她懷裡睡著了。
風吹過來,她下意識往前靠了靠,貼上姜深的背。
很暖。
她的手指攥著他腰間的衣角,輕輕的,像是怕他發現,又像是怕他走掉。
姜深感覺到了。
但他沒回頭。
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山風吹過竹海,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嶺城的方向,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快了。
他心裡想。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