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月,他們像兩條平行又交纏的線,在校園和調查之間穿行。白天是普通的大學生,一個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一個在奶茶店搖奶茶;晚上則變成另一個人,翻檔案、查記錄、聯絡當年的知情人。
許靈羽中途又來糾纏過幾次,最後一次被沈乂當著整個食堂的面拒絕。她摔了筷子站起來,冷冷地看了万俟泠一眼,說了句“你會後悔的”,然後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
但万俟泠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許家的眼線遍佈這座城市,他們查檔案的事遲早會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裡。
果然,深冬的一個晚上,沈乂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站在宿舍走廊盡頭接的,万俟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沈乂從頭到尾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但掛掉電話後,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肩膀繃得像一塊鐵板。
“怎麼了?”万俟泠問。
沈乂轉過身,表情平靜得不正常:“沈慎讓我週末回家,說有重要的事。”
“他知道了?”
“可能。”沈乂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也可能是要攤牌。我已經拿到了當年那場車禍的卷宗影印件——沈恪的死因不是意外,是被人從高架橋上逼下去的。目擊證人後來全部改口,因為沈慎給了錢。”
万俟泠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住了沈乂的手腕。那隻手腕冰涼,脈搏跳得很快。沈乂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掙開。
“週末我跟你回去。”万俟泠說。
“你瘋了?”
“講真,你爸殺的是我父母。”万俟泠語氣平淡,“我遲早要面對他。”
沈乂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不帶主語的話:“會死的。”
“那就一起。”万俟泠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自己會用“一起”這個詞,更沒想過這個詞會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但既然說了,就不打算收回。
沈乂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重組。他伸手摸了一下万俟泠的後頸,動作極輕,像是確認這個人真實存在。万俟泠沒有躲。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東的半山腰,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莊園,圍牆高聳,院內有獨立的園林和一座三層的主樓。万俟泠跟著沈乂走進大門時,沈慎正在書房等著他們。
沈慎是個保養得極好的中年人,兩鬢微白但眼神銳利,坐在書桌後面像一尊不動聲色的佛。他看見万俟泠跟在沈乂身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是笑也不像笑。
“膽子不小。”沈慎說,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評價一道菜的口味,“万俟家的孩子,居然敢進我沈家的大門。”
“來討債的。”万俟泠說,“坐吧,既然是來討債的,總得坐下來談。”
沈慎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近乎欣賞的殘忍。他讓傭人上了茶,然後慢慢地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當年五大家族合夥做地產生意,万俟家是你爸管賬。他查出了一筆走私的資金流向,涉及的不止我們沈家,還有許家、趙家和李家。你爸不肯妥協,要捅到上面去。”沈慎喝著茶,像是說別人的事,“我勸過他,他不聽。許家老爺子主張除掉他,我投了贊成票。”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以至於万俟泠的手指差點把茶杯捏碎。沈乂在他身邊,一隻手按住他的膝蓋,用了很大的力氣。
“然後呢?”沈乂問,“我親生父親是誰?”
沈慎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他看著沈乂,目光變了,不再是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而是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製造的、不太滿意的作品。
“你查到這個了。”沈慎放下茶杯,“沈恪,你的生父。我的雙胞胎哥哥,一個什麼都不如我、偏偏比我受歡迎的廢物。他不同意除掉万俟家,說生意可以不做,人不能殺,蠢話一堆。我不能讓他壞了事,所以……”
“所以你先殺了他,再收養了他的兒子。”沈乂的聲音像從冰層下面傳上來的,“然後把這件事嫁禍給當時還在襁褓裡的我,說是我的存在讓沈家分裂,讓叔叔們離心。你讓我從小就覺得虧欠你,讓我聽話,讓我做你的影子。但你殺了我的父親。”
書房裡靜得可怕。沈慎看著沈乂,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一下。
“你跟他很像。”沈慎說,“他當年也是這種眼神看著我,說‘你不會有好下場’。現在你說了一樣的話,用一樣的眼神。”
“我不是在詛咒你。我是在陳述事實,準確地說,是犯罪事實。”沈乂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剛才的對話,夠你在裡面待很久。”
沈慎沒有慌,反而靠進了椅背裡,像是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某樣東西。
“你以為我沒料到會有這一天?”他說,然後按了桌上的一個按鈕。
門被撞開,四個保鏢衝了進來。同時,外面傳來警笛聲——但不是一個方向,而是四面八方,由遠及近。
“警察。”万俟泠看了一眼窗外,“你叫的?”
“證據夠了。”沈乂說,“從我爸的硬碟裡拷出來的東西,連同當年的命案卷宗,今天下午全都送過去了。”
沈慎的臉終於變色。他站起來,保鏢擋在他前面,但窗戶和門同時被從外面破開,警燈的紅藍光把整個書房照得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