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照衡住在黑水巷最深處。
那裡白日也點燈。
燈不是為了照明,是為了讓買賣雙方看清彼此還有幾分像人。
祁晝跟著魏照衡穿過三條暗巷,路過賣假節令符的攤子,路過替人改婚配時契的小鋪,也路過一間掛著紅布的屋子。屋外排著十幾個年輕人,每個人手腕都纏著灰線。
祁晝多看了一眼。
魏照衡道:“賣工歲。”
“什麼意思?”
“把未來三年的勞役時間折成今日錢糧。歲庫抽三成,工頭抽兩成,剩下五成到手。”
祁晝皺眉:“那三年後呢?”
“繼續賣。”
魏照衡說得很平靜。
“下城很多人不是活到老,是賣到老。”
祁晝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母親的十四年六月不是孤案。
它只是這座城每日發生的事裡,終於有一筆砸到了他身上。
魏照衡的鋪子比祁氏補漏鋪更亂。
半邊屋子堆著破錶、殘壺、銅盤、廢針。另半邊放著酒罈和舊書。屋頂漏水,水滴落進一隻大甕裡,滴答聲很穩,像有人在屋裡養了一隻看不見的鐘。
魏照衡進門就扔給祁晝一隻木盆。
“洗手。”
祁晝低頭看了看掌心傷口。
“這個不礙事。”
“誰管你礙不礙事?”魏照衡指著滿屋歷器,“血沾到刻盤上,容易引時差。到時候你沒練成,人先被自己昨天絆死。”
祁晝照做。
冷水浸過掌心時,傷口疼得他指尖一顫。
魏照衡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小銅表,扔到桌上。
“修它。”
祁晝愣了一下:“你不是教我控制停針印?”
“先修表。”
“我只有三日。”
“所以別廢話。”
祁晝忍住火,坐下拆表。
小銅表的結構不復雜,外殼磨損,內裡主齒鬆脫,校時針偏了半格。他從小跟母親修這些,不到半炷香就找到了問題。
他拿起細針,正要校正。
魏照衡忽然伸手按住錶盤。
“用停針印修。”
祁晝皺眉:“什麼意思?”
“別用手,用你的印,讓它停半息,再把錯位的齒推回去。”
祁晝沉默片刻,催動腕骨下的黑針。
他很小心。
只讓那股力量往指尖浮出一點。
錶盤上的秒針慢了。
屋裡的滴水聲也像被拉長。
祁晝趁這一瞬推正齒輪。
時間恢復。
銅表滴答響起。
修好了。
可下一刻,桌角放著的一張舊紙忽然褪色。
祁晝看過去。
那是一張他從補漏鋪帶來的舊紙,上面是母親寫的採購單。
【燈油一斤,細針三枚,阿晝愛吃的糖豆半包】
其中“糖豆”兩個字淡了一半。
祁晝臉色變了。
魏照衡看在眼裡,卻沒有安慰。
“懂了嗎?”
祁晝盯著那張紙:“為什麼?”
“因為你用恨催印。”
“我只是修表。”
“你心裡想的是拍賣臺,是賬師,是歲庫。”魏照衡道,“停針印不像普通民時印。普通印調外物,停針印先調你自己。你心裡最重的東西,會先被它拿來抵耗。”
祁晝的喉結動了動。
“那我該怎麼用?”
魏照衡坐到他對面,拿起一枚破齒輪。
“補漏匠修表,不是為了讓表聽你話,是為了讓它重新走自己的時。”
他把齒輪放進祁晝掌心。
“你修時,也一樣。”
祁晝皺眉。
魏照衡罵道:“別擺出聽大道理的臉,我沒那麼高雅。說白了,你要停的不是世界,是漏點。”
“漏點?”
“時間哪裡被偷,哪裡被改,哪裡被強行接錯,那裡才是漏點。”
魏照衡點了點那隻小銅表。
“剛才這表壞的不是整塊盤,是半格齒。你若停整屋時間,代價當然大。你若只停那半格齒,代價就小。”
祁晝沉默下來。
這不是傳統修煉。
沒有打坐,沒有吞靈,沒有突破境界。
這更像他過去十幾年做過無數次的事——找到壞處,拆開,補上。
只是從前補的是舊錶。
現在補的是被偷走的時間。
魏照衡又扔出三隻壞表。
“繼續。”
祁晝從早修到夜。
第一隻,耗掉母親採購單上的半行字。
第二隻,只讓一枚舊針生了鏽。
第三隻,他終於只停住了錯位齒輪,沒有影響屋內其他東西。
魏照衡沒誇他。
只把一碗冷飯推過來。
“吃。”
祁晝這才發現自己餓得手抖。
他端起碗,吃了兩口,又停住。
“魏照衡。”
“叫魏老也行,叫老鬼也行,別連名帶姓,聽著像要報官。”
“你為什麼幫我?”
魏照衡灌了一口酒。
“我不是幫你。”
“那是什麼?”
老人看著牆上掛著的一隻無針舊錶。
“我在補一隻十五年前沒補好的漏。”
祁晝還想問,屋外忽然傳來三短一長的敲門聲。
魏照衡眼神一變。
“躲後面。”
祁晝剛要動,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
一個瘦小少年從縫裡擠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個熱餅。
“魏老鬼,借你後門跑個路——”
他話沒說完,看見祁晝,眼睛一亮。
“喲,死籍哥!”
祁晝冷冷看他。
少年咧嘴:“別這麼看我,我誇你呢。現在黑水巷都這麼叫你,說你是第一個從賬本墳裡爬出來的人。”
魏照衡道:“阿徙,你又惹誰了?”
名叫阿徙的少年把熱餅往嘴裡一塞,含糊道:“沒惹誰,就偷聽了幾句歲庫外差的話。”
祁晝神色一動:“什麼話?”
阿徙把門關上,壓低聲音。
“司歷試初試換題了。”
魏照衡眯起眼。
“換成什麼?”
阿徙嚥下熱餅。
“清漏場。”
“他們要你們,去修一口會吃人的公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