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辰時,清漏場開門。
門在地下。
一百二十名參試者沿著東漏渠的石階往下走,頭頂的天光一點點變窄,腳下的水聲卻越來越大。
清漏場深埋在下城九條漏渠交匯處。
它不像考場。
更像一座倒扣在地底的銅城。
巨大的公時漏壺懸在中央,壺身高過三層樓,外壁刻滿十二月輪和二十四節令紋。無數細銅管從壺底延伸出去,通往九個漏區。每一條銅管都在微微發亮,裡面流動的不是水,而是下城每日被登記、徵收、分配的時息。
祁晝仰頭看著那隻巨壺。
他忽然想起母親鋪子裡那隻破漏壺。
一大一小。
一個在上面吃人。
一個在角落提醒他,十二月之外還有被刪掉的一格。
阿徙穿著補器童的灰衣,縮在祁晝身後。
他嘴上不怕,進來後卻安靜了很多。
“我哥以前……可能就從這裡走過。”他說。
祁晝沒回頭:“別亂跑。”
“我儘量。”
“不是儘量。”
阿徙撇嘴:“知道了,祁哥。”
場中高臺上,監考官宣佈初試規則。
“清漏場時差異常,公時漏壺九渠失衡。諸位需在一個時辰內完成校驗、補漏、複流。按速度、精確度、損耗率計分。”
有參試者問:“可否觸碰下層迴流盤?”
監考官冷冷看他。
“初試只驗上層與中層。下層為歲庫機密,擅動者,除名。”
祁晝眼神一沉。
魏照衡說對了。
真正的漏點,被列為機密。
沈衡月今日也在監場席。
她沒有主考資格,只負責記錄異常。祁晝看見她時,她正低頭翻看清漏場舊檔。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一瞬。
她很快移開目光。
鐘響。
初試開始。
參試者們立刻散開。
上城子弟熟悉流程,直接衝向上層校驗臺。下城考生大多沒見過這種規模的歷器,只能先觀察。
陸承也在其中。
他換了一隻新的銀殼漏表,路過祁晝時,冷笑道:
“補漏匠,別以為報名過了就能進上城。這裡不是你家破鋪子,公時漏壺錯一格,都夠你賠十年餘年。”
祁晝沒有理他。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地磚很冷。
冷得不正常。
阿徙小聲道:“祁哥,你幹嗎?”
“聽漏。”
“漏還能聽?”
“舊錶漏時,聲音不一樣。”
祁晝閉上眼。
周圍全是銅盤轉動聲、參試者爭吵聲、監考官催促聲。可在這些聲音底下,有一陣很細、很慢的滴答。
不是從上層傳來的。
是地底。
滴答。
滴答。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流走。
祁晝睜眼,看向公時漏壺底部。
那裡有一圈被銅板封住的舊渠眼。
銅板上貼著歲庫封印。
阿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變。
“祁哥,你別告訴我你第一眼就看見機密了。”
祁晝道:“你能過去嗎?”
阿徙立刻搖頭:“不能。絕對不能。那裡有三層巡紋,一碰就響。”
“我問你能不能。”
阿徙噎了一下。
“能是能,但響了怎麼辦?”
“先不碰,看看。”
阿徙咬牙:“行。你是考生,你說了算。以後我哥要是沒找到,你得給我養老。”
“你才幾歲?”
“下城人不按歲數養老,按虧損程度。”
兩人沿著壺底陰影繞行。
與此同時,上層校驗臺已經有人開始得分。
陸承速度很快。
他用驚蟄節令催動校驗針,將第一條銅渠的時差壓回標準線。監考席立刻亮起一枚青燈。
“陸承,一渠校準,得十二分。”
臺下有人低呼。
另一邊,裴小棠也動手了。
她是裴家歲庫世家的繼承人,穿著一身淺金色短袍,腰間掛著一串小算盤。她不急著搶校驗臺,而是先讓隨行侍從把九渠資料全抄下來。
然後她只修了三處。
三處修完,公時漏壺的上層波動立刻穩定了大半。
監考官眼裡露出讚許。
“裴小棠,三渠統算,得二十一分。”
阿徙小聲道:“這女的厲害啊。”
祁晝看了一眼。
裴小棠正好抬頭,朝他這邊看過來。
她沒有輕視,也沒有好奇。
她只是像看一筆賬。
一筆暫時不知道虧贏的賬。
祁晝收回視線,繼續往壺底走。
越靠近舊渠眼,那陣滴答聲越清楚。
他蹲在封板前,伸手輕輕觸碰銅面。
停針印沒有發燙。
反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下。
祁晝閉上眼。
一瞬間,他看見了很多畫面。
下城礦工在夜裡交工時,腕上的民時印被公漏掃過,多扣了一縷時息。
寡婦去歲庫還債時,賬師告訴她公耗上浮,所以還要再押半年。
學館孩子排隊領時燈,燈明明只亮了一刻,賬上卻記了兩刻。
這些多出來的時息,都順著九條銅渠流進壺底。
再從這裡,回到上城。
祁晝猛地睜眼。
他終於明白這口公時漏壺為什麼會“壞”。
不是漏。
是偷。
阿徙被他臉色嚇到:“怎麼了?”
祁晝低聲道:“它不是會吃人。”
“那是什麼?”
祁晝看著封板上的歲庫印。
“有人教它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