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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漏場

隨筆起舞的新書

三日後的辰時,清漏場開門。

門在地下。

一百二十名參試者沿著東漏渠的石階往下走,頭頂的天光一點點變窄,腳下的水聲卻越來越大。

清漏場深埋在下城九條漏渠交匯處。

它不像考場。

更像一座倒扣在地底的銅城。

巨大的公時漏壺懸在中央,壺身高過三層樓,外壁刻滿十二月輪和二十四節令紋。無數細銅管從壺底延伸出去,通往九個漏區。每一條銅管都在微微發亮,裡面流動的不是水,而是下城每日被登記、徵收、分配的時息。

祁晝仰頭看著那隻巨壺。

他忽然想起母親鋪子裡那隻破漏壺。

一大一小。

一個在上面吃人。

一個在角落提醒他,十二月之外還有被刪掉的一格。

阿徙穿著補器童的灰衣,縮在祁晝身後。

他嘴上不怕,進來後卻安靜了很多。

“我哥以前……可能就從這裡走過。”他說。

祁晝沒回頭:“別亂跑。”

“我儘量。”

“不是儘量。”

阿徙撇嘴:“知道了,祁哥。”

場中高臺上,監考官宣佈初試規則。

“清漏場時差異常,公時漏壺九渠失衡。諸位需在一個時辰內完成校驗、補漏、複流。按速度、精確度、損耗率計分。”

有參試者問:“可否觸碰下層迴流盤?”

監考官冷冷看他。

“初試只驗上層與中層。下層為歲庫機密,擅動者,除名。”

祁晝眼神一沉。

魏照衡說對了。

真正的漏點,被列為機密。

沈衡月今日也在監場席。

她沒有主考資格,只負責記錄異常。祁晝看見她時,她正低頭翻看清漏場舊檔。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一瞬。

她很快移開目光。

鐘響。

初試開始。

參試者們立刻散開。

上城子弟熟悉流程,直接衝向上層校驗臺。下城考生大多沒見過這種規模的歷器,只能先觀察。

陸承也在其中。

他換了一隻新的銀殼漏表,路過祁晝時,冷笑道:

“補漏匠,別以為報名過了就能進上城。這裡不是你家破鋪子,公時漏壺錯一格,都夠你賠十年餘年。”

祁晝沒有理他。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地磚很冷。

冷得不正常。

阿徙小聲道:“祁哥,你幹嗎?”

“聽漏。”

“漏還能聽?”

“舊錶漏時,聲音不一樣。”

祁晝閉上眼。

周圍全是銅盤轉動聲、參試者爭吵聲、監考官催促聲。可在這些聲音底下,有一陣很細、很慢的滴答。

不是從上層傳來的。

是地底。

滴答。

滴答。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流走。

祁晝睜眼,看向公時漏壺底部。

那裡有一圈被銅板封住的舊渠眼。

銅板上貼著歲庫封印。

阿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變。

“祁哥,你別告訴我你第一眼就看見機密了。”

祁晝道:“你能過去嗎?”

阿徙立刻搖頭:“不能。絕對不能。那裡有三層巡紋,一碰就響。”

“我問你能不能。”

阿徙噎了一下。

“能是能,但響了怎麼辦?”

“先不碰,看看。”

阿徙咬牙:“行。你是考生,你說了算。以後我哥要是沒找到,你得給我養老。”

“你才幾歲?”

“下城人不按歲數養老,按虧損程度。”

兩人沿著壺底陰影繞行。

與此同時,上層校驗臺已經有人開始得分。

陸承速度很快。

他用驚蟄節令催動校驗針,將第一條銅渠的時差壓回標準線。監考席立刻亮起一枚青燈。

“陸承,一渠校準,得十二分。”

臺下有人低呼。

另一邊,裴小棠也動手了。

她是裴家歲庫世家的繼承人,穿著一身淺金色短袍,腰間掛著一串小算盤。她不急著搶校驗臺,而是先讓隨行侍從把九渠資料全抄下來。

然後她只修了三處。

三處修完,公時漏壺的上層波動立刻穩定了大半。

監考官眼裡露出讚許。

“裴小棠,三渠統算,得二十一分。”

阿徙小聲道:“這女的厲害啊。”

祁晝看了一眼。

裴小棠正好抬頭,朝他這邊看過來。

她沒有輕視,也沒有好奇。

她只是像看一筆賬。

一筆暫時不知道虧贏的賬。

祁晝收回視線,繼續往壺底走。

越靠近舊渠眼,那陣滴答聲越清楚。

他蹲在封板前,伸手輕輕觸碰銅面。

停針印沒有發燙。

反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下。

祁晝閉上眼。

一瞬間,他看見了很多畫面。

下城礦工在夜裡交工時,腕上的民時印被公漏掃過,多扣了一縷時息。

寡婦去歲庫還債時,賬師告訴她公耗上浮,所以還要再押半年。

學館孩子排隊領時燈,燈明明只亮了一刻,賬上卻記了兩刻。

這些多出來的時息,都順著九條銅渠流進壺底。

再從這裡,回到上城。

祁晝猛地睜眼。

他終於明白這口公時漏壺為什麼會“壞”。

不是漏。

是偷。

阿徙被他臉色嚇到:“怎麼了?”

祁晝低聲道:“它不是會吃人。”

“那是什麼?”

祁晝看著封板上的歲庫印。

“有人教它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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