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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歷債問答

隨筆起舞的新書

清漏場初試沒有取消。

司歷臺比祁晝想象得更會處理醜事。

他們沒有說“半時化載體”,只在外告示上寫:

【清漏場公器老化,初試臨時調整。】

他們沒有說“第九漏區三年被多扣一百三十二年七月”,只寫:

【部分計量誤差,待歲庫複核。】

他們也沒有說祁晝救了七個人,只寫:

【考生祁晝擅動非考核層級,成績待裁。】

一切都被換成了聽起來不疼的詞。

可下城人已經看見了。

看見過的東西,不會因為告示換了字就消失。

第二日,司歷試加設臨時文審。

名為“歷債問答”。

地點仍在鐘樓廣場。

一百二十名考生分坐十二列,每人面前放一份案卷。案卷都是真實民事糾紛,考生需按正歷給出裁斷。

上城考生很高興。

因為文審考的是律條,是他們最熟的東西。

下城考生臉色難看。

因為他們熟的是債,不是律。

祁晝坐在最後一列。

他的名字旁邊還掛著“待裁”紅籤。

阿徙不能進考區,只能在外圈扶著剛醒不久的阿遷看。

阿遷身體很弱,但眼睛一直盯著祁晝。

像怕一眨眼,這個把他從壺裡拉出來的人也會被賬本吞掉。

沈衡月今日負責髮捲。

她走到祁晝面前時,停了一下。

“清漏場的事,司歷臺會複核。”

祁晝抬眼:“複核多久?”

沈衡月沉默。

祁晝笑了笑:“久到他們老死?”

沈衡月把案卷放下。

“今日文審,別隻看情緒。”

“你怕我又違規?”

“我怕你看見每一份案卷,都想把桌子掀了。”

祁晝低頭看向案卷。

第一份案子就像一把鈍刀。

【案主:周氏,寡居,欠醫藥債六貫,暫押長子三年學時。長子入工後病殘,無法履約。歲庫請求轉押幼女未來五年勞役時息。】

下面給出三種裁斷路徑。

一,按債契轉押。

二,延息三成,寬限一年。

三,判周氏無力償債,收回其房契。

祁晝看著這三項。

沒有一項是“不該讓孩子替債”。

他抬頭看向其他考生。

許多人已經開始答了。

陸承寫得最快。

他幾乎不需要思考,直接選了第二項。

“寬限一年,延息三成,既顯仁恕,又保歲庫債權。”他旁邊的上城考生低聲誇道,“穩。”

裴小棠看了許久,選了第三項。

她在旁邊寫下理由:

【轉押幼女將造成長期勞力虧損,延息無實際償還能力。收回房契,安排周氏入公坊,短期損害較低。】

祁晝看著她的答案,明白她不是無情。

她是在三把刀裡選一把割得最淺的。

可問題是,為什麼案卷只給刀?

祁晝提筆。

他沒有選。

他在空白處寫:

【債契無效。】

監考官巡到他身邊,臉色一沉。

“祁晝,三項中擇一。”

祁晝道:“三項都錯。”

“文審不是讓你自創律條。”

“正歷第三十九條,未滿十二歲者,不得獨立承擔歷債。周氏幼女九歲,轉押違法。”

監考官冷笑:“所以可選第二項。”

“延息三成,會讓周氏一年後債務翻倍,她仍會被迫轉押幼女。”

“那選第三項。”

“收回房契後,周氏入公坊,幼女仍會被併入勞役戶籍。”

監考官不耐煩:“那你想怎麼判?”

祁晝指著案卷最底部一行小字。

“醫藥債來自歲庫指定藥坊,藥價是市價四倍。周氏丈夫病死前已交過公傷稅,按律應由工坊互濟賬墊付六成。歲庫沒有墊付,反而放債。”

他抬眼。

“所以不是周氏欠歲庫六貫,是歲庫欠周氏三貫二。”

旁邊幾個考生都停筆看他。

監考官拿過案卷,臉色微變。

那行小字藏得極深。

祁晝能看到,是因為他在下城見過太多這種賬。

真正坑人的東西,從來不寫在最粗的字裡。

而在最細、最不起眼、最讓窮人沒空讀完的地方。

沈衡月站在遠處,也聽見了。

她低頭看自己手中的標準答案。

標準答案是第二項。

寬限一年,延息三成。

她忽然覺得那幾個字很刺眼。

第二份案卷發下。

【礦工陳六,因工傷透支餘年兩年,後無法繼續服役,歲庫請求其妻承接剩餘勞役時息。】

第三份。

【學館時燈不足,需從低資質學童中裁撤三成照明時息,保證優等生課時。】

第四份。

【邊地壽疫隔離區,是否可提前徵收村民餘年,用於防疫屏障。】

每一份案卷,都不是單純的題。

都是一個人在制度縫裡被擠壓的命。

祁晝越寫越慢。

因為他發現,不是每一題都能像第一題一樣找到賬目漏洞。

有些題,真的只是在問:

當未來不夠分時,誰該被先拿走?

他筆尖停在第四份案卷上。

邊地壽疫。

提前徵收村民餘年,用於防疫屏障。

若不徵收,壽疫可能外溢。

若徵收,隔離區裡的人會提前衰老。

祁晝第一次沒有立刻寫“錯”。

因為他看見了規則背後的真實壓力。

有時制度不是裝壞。

它是真的把人逼到狹窄處,再要求你選擇犧牲誰。

裴小棠在不遠處寫下答案。

【可徵收,但需上城同額配時。】

祁晝看見這行字,微微一怔。

裴小棠沒有抬頭,只低聲道:

“別這樣看我。賬不是不能算,問題是誰總被算進去。”

祁晝沉默片刻,在自己的案卷上寫:

【可設屏障,但徵收不得只向隔離區。防疫為公共風險,應由受保護區域共同承擔。若上城不共擔,下城無義務單獨獻歲。】

他寫完這一行,胸口的火沒有散。

卻變得更沉。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查的不是某一筆賬。

而是一整套總讓下城先付代價的演算法。

鐘聲響起。

文審結束。

監考官收卷時,看祁晝的眼神很複雜。

因為他知道,這些答案不一定合標準。

但每一條,都很難說他完全錯。

遠處,沈衡月合上標準答案冊。

她忽然想起父親沈問舟當年說過一句話。

“舊曆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沒有規則。”

“是它把不公寫成了規則。”

她以前只當那是父親臨刑前的偏激。

今日,她第一次覺得,那可能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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