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漏場初試沒有取消。
司歷臺比祁晝想象得更會處理醜事。
他們沒有說“半時化載體”,只在外告示上寫:
【清漏場公器老化,初試臨時調整。】
他們沒有說“第九漏區三年被多扣一百三十二年七月”,只寫:
【部分計量誤差,待歲庫複核。】
他們也沒有說祁晝救了七個人,只寫:
【考生祁晝擅動非考核層級,成績待裁。】
一切都被換成了聽起來不疼的詞。
可下城人已經看見了。
看見過的東西,不會因為告示換了字就消失。
第二日,司歷試加設臨時文審。
名為“歷債問答”。
地點仍在鐘樓廣場。
一百二十名考生分坐十二列,每人面前放一份案卷。案卷都是真實民事糾紛,考生需按正歷給出裁斷。
上城考生很高興。
因為文審考的是律條,是他們最熟的東西。
下城考生臉色難看。
因為他們熟的是債,不是律。
祁晝坐在最後一列。
他的名字旁邊還掛著“待裁”紅籤。
阿徙不能進考區,只能在外圈扶著剛醒不久的阿遷看。
阿遷身體很弱,但眼睛一直盯著祁晝。
像怕一眨眼,這個把他從壺裡拉出來的人也會被賬本吞掉。
沈衡月今日負責髮捲。
她走到祁晝面前時,停了一下。
“清漏場的事,司歷臺會複核。”
祁晝抬眼:“複核多久?”
沈衡月沉默。
祁晝笑了笑:“久到他們老死?”
沈衡月把案卷放下。
“今日文審,別隻看情緒。”
“你怕我又違規?”
“我怕你看見每一份案卷,都想把桌子掀了。”
祁晝低頭看向案卷。
第一份案子就像一把鈍刀。
【案主:周氏,寡居,欠醫藥債六貫,暫押長子三年學時。長子入工後病殘,無法履約。歲庫請求轉押幼女未來五年勞役時息。】
下面給出三種裁斷路徑。
一,按債契轉押。
二,延息三成,寬限一年。
三,判周氏無力償債,收回其房契。
祁晝看著這三項。
沒有一項是“不該讓孩子替債”。
他抬頭看向其他考生。
許多人已經開始答了。
陸承寫得最快。
他幾乎不需要思考,直接選了第二項。
“寬限一年,延息三成,既顯仁恕,又保歲庫債權。”他旁邊的上城考生低聲誇道,“穩。”
裴小棠看了許久,選了第三項。
她在旁邊寫下理由:
【轉押幼女將造成長期勞力虧損,延息無實際償還能力。收回房契,安排周氏入公坊,短期損害較低。】
祁晝看著她的答案,明白她不是無情。
她是在三把刀裡選一把割得最淺的。
可問題是,為什麼案卷只給刀?
祁晝提筆。
他沒有選。
他在空白處寫:
【債契無效。】
監考官巡到他身邊,臉色一沉。
“祁晝,三項中擇一。”
祁晝道:“三項都錯。”
“文審不是讓你自創律條。”
“正歷第三十九條,未滿十二歲者,不得獨立承擔歷債。周氏幼女九歲,轉押違法。”
監考官冷笑:“所以可選第二項。”
“延息三成,會讓周氏一年後債務翻倍,她仍會被迫轉押幼女。”
“那選第三項。”
“收回房契後,周氏入公坊,幼女仍會被併入勞役戶籍。”
監考官不耐煩:“那你想怎麼判?”
祁晝指著案卷最底部一行小字。
“醫藥債來自歲庫指定藥坊,藥價是市價四倍。周氏丈夫病死前已交過公傷稅,按律應由工坊互濟賬墊付六成。歲庫沒有墊付,反而放債。”
他抬眼。
“所以不是周氏欠歲庫六貫,是歲庫欠周氏三貫二。”
旁邊幾個考生都停筆看他。
監考官拿過案卷,臉色微變。
那行小字藏得極深。
祁晝能看到,是因為他在下城見過太多這種賬。
真正坑人的東西,從來不寫在最粗的字裡。
而在最細、最不起眼、最讓窮人沒空讀完的地方。
沈衡月站在遠處,也聽見了。
她低頭看自己手中的標準答案。
標準答案是第二項。
寬限一年,延息三成。
她忽然覺得那幾個字很刺眼。
第二份案卷發下。
【礦工陳六,因工傷透支餘年兩年,後無法繼續服役,歲庫請求其妻承接剩餘勞役時息。】
第三份。
【學館時燈不足,需從低資質學童中裁撤三成照明時息,保證優等生課時。】
第四份。
【邊地壽疫隔離區,是否可提前徵收村民餘年,用於防疫屏障。】
每一份案卷,都不是單純的題。
都是一個人在制度縫裡被擠壓的命。
祁晝越寫越慢。
因為他發現,不是每一題都能像第一題一樣找到賬目漏洞。
有些題,真的只是在問:
當未來不夠分時,誰該被先拿走?
他筆尖停在第四份案卷上。
邊地壽疫。
提前徵收村民餘年,用於防疫屏障。
若不徵收,壽疫可能外溢。
若徵收,隔離區裡的人會提前衰老。
祁晝第一次沒有立刻寫“錯”。
因為他看見了規則背後的真實壓力。
有時制度不是裝壞。
它是真的把人逼到狹窄處,再要求你選擇犧牲誰。
裴小棠在不遠處寫下答案。
【可徵收,但需上城同額配時。】
祁晝看見這行字,微微一怔。
裴小棠沒有抬頭,只低聲道:
“別這樣看我。賬不是不能算,問題是誰總被算進去。”
祁晝沉默片刻,在自己的案卷上寫:
【可設屏障,但徵收不得只向隔離區。防疫為公共風險,應由受保護區域共同承擔。若上城不共擔,下城無義務單獨獻歲。】
他寫完這一行,胸口的火沒有散。
卻變得更沉。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查的不是某一筆賬。
而是一整套總讓下城先付代價的演算法。
鐘聲響起。
文審結束。
監考官收卷時,看祁晝的眼神很複雜。
因為他知道,這些答案不一定合標準。
但每一條,都很難說他完全錯。
遠處,沈衡月合上標準答案冊。
她忽然想起父親沈問舟當年說過一句話。
“舊曆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沒有規則。”
“是它把不公寫成了規則。”
她以前只當那是父親臨刑前的偏激。
今日,她第一次覺得,那可能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