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驗室裡的溫度降了下來。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白檀不再笑了。
祁晝知道自己問到了不該問的地方。
葉清蘭的十四年六月若已經拍賣,便該轉入買方賬戶,或用於續命,或用於補齡,或用於某種內庫用途。
可那塊銅牌上寫著:未消耗。
那就說明一件事。
拍賣是假的。
或者說,拍賣只是轉移所有權的表演。
真正的餘年,還被鎖在內庫觀察賬裡。
白檀緩緩道:“你不該看見。”
祁晝道:“賬上寫著的東西,為什麼我不該看見?”
“因為你沒有許可權。”
“我孃的餘年,我沒有許可權?”
“她不是隻屬於你。”
這句話一齣口,祁晝的眼神變了。
白檀似乎也意識到說漏了什麼,立刻抬手按向深驗盤中央黑針。
黑針亮起。
穹頂銅牌開始劇烈顫動。
祁晝周圍的鏡子裡,母親的病床、拍賣臺、雪夜舊城,一幕幕重疊,像無數隻手試圖把他拖回崩潰的那一刻。
他知道白檀想做什麼。
她不急著殺他。
她要讓他的停針印再次失控。
只要他失控,內庫便能名正言順執行回收。
祁晝後退一步,銀刻針還插在腕骨外側,疼得他的手指有些發麻。
他必須出去。
可是門已經合上。
深驗室四壁無縫,只有銅鏡。
祁晝看向最近的一面鏡子。
鏡中映著三息前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魏照衡說過的話:停針印不是停世界,是找漏點。
鏡子裡的時間,不是現在。
這是漏點。
祁晝抬手按上鏡面。
停針印發熱。
這一次,他沒有凝固整間深驗室,而是隻盯住鏡中那三息前的門縫。
銀刻針震顫。
他的視線一陣模糊。
過去的畫面與現在重合。
三息前,白檀推門入室,門縫尚未合攏。
現在,門已閉死。
兩段時間疊在一起,中間出現一條極窄的黑紫色裂紋。
時空裂隙。
很短。
短到只夠一隻手伸出去。
祁晝沒有猶豫,把母親的餘年憑證塞進裂縫。
裂縫另一端,是三息前的門外走廊。
憑證掉了出去。
下一刻,裂隙閉合。
祁晝半跪在地,喉嚨裡湧上一股血腥味。
白檀臉色徹底變了。
“你能開裂隙?”
祁晝抬頭笑了一下。
“看來我比你們賬上寫得貴。”
白檀終於不再試探。
深驗盤黑針轉動,四面銅鏡同時射出銀光。
那些銀光像細線,纏向祁晝腕骨下的停針印。
回收開始。
祁晝被壓得單膝跪地。
他的意識像被一隻手強行往外抽。
他看見很多畫面。
母親第一次教他修表。
何嬸給他們送來半碗粥。
魏照衡把破漏壺推給他。
沈衡月站在報名臺上,替他蓋下報名印。
這些記憶像一枚枚釘子,把他釘在自己身上。
不能被抽走。
不能被回收成一個器。
就在那銀線即將刺入民時印的一瞬,深驗室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門被撞開。
而是走廊地面浮出一個巨大的鐘表陣法。
無數齒輪和秒針在地面旋轉,暗金色光芒沿著門縫湧入,將銀線硬生生拖慢半拍。
白檀冷聲道:“沈衡月。”
門外,沈衡月的聲音傳來。
“深驗超時,按複試律,我有權介入記錄。”
“滾出去。”
“記錄官不得離場。”
下一刻,深驗室門被青光撬開一線。
那張葉清蘭餘年憑證從門外飛了進來,被沈衡月夾在記錄冊中。
她站在門口,臉色比紙還白,顯然啟動鐘錶陣法對她消耗極大。
可她的手很穩。
“祁晝傳出證物,證物顯示葉清蘭餘年未消耗。”
她抬眼看向白檀。
“這件事,必須記錄。”
白檀盯著她:
“沈衡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衡月道:“記錄。”
“你父親就是這樣死的。”
“那至少說明,他死前沒有閉眼。”
祁晝撐著地站起來。
沈衡月看向他,眼神很冷,聲音卻有一點壓不住的急。
“還能走嗎?”
“能。”
“別逞強。”
“那不能。”
沈衡月咬了一下牙。
她抬手,鐘錶陣法再開一層。
門外走廊的時間被短暫拉慢。
白檀的回收銀線被困在陣中。
“走!”
祁晝衝出深驗室。
兩人沿著銅梯往上跑。
沈衡月的陣法只能拖住白檀片刻。祁晝聽見身後銀線割破陣紋的聲音,像金屬在骨頭上刮。
“你怎麼知道我把憑證送出來了?”祁晝問。
沈衡月道:“它砸在我腳邊。”
“你一直在門外?”
“我是記錄官。”
“你剛才說怕我死。”
“閉嘴,省點氣。”
兩人衝到上一層時,樓內警鐘大作。
觀歷樓所有銅鏡同時亮起。
鏡中浮現同一個紅字:
【回收失敗。】
【封樓。】
樓門在遠處緩緩閉合。
沈衡月臉色一變。
“來不及了。”
祁晝看向門縫。
只有二十丈。
可樓門合上的速度更快。
他抓住沈衡月手腕。
“你信我嗎?”
沈衡月一怔。
祁晝沒有等她回答。
停針印驟然發亮。
他的時間被強行加速。
周圍的一切拉成青白色線條,銅鏡、燈火、追來的侍者,全都在視野裡扭曲成殘影。
光速瞬移。
祁晝帶著沈衡月衝向門縫。
只是三息。
卻像把整個人塞進一根燃燒的針裡。
他們從即將閉合的樓門間撞了出去。
身後銅門轟然合攏。
祁晝摔在地上,眼前一黑,險些失去意識。
沈衡月被他護在身下,記錄冊散落一地。
葉清蘭的餘年憑證滑出來。
憑證上,那行“不得轉售”下面,緩緩浮出一行從未出現過的小字:
【封存用途:舊曆鑰。】
沈衡月看見那四個字,臉色變了。
祁晝撐起身。
“舊曆鑰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
因為觀歷樓頂端,忽然響起一道冷漠的內庫令聲:
“複試繼續。”
“第二試,觀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