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晝從夾秒縫裡摔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落在鐘樓廣場上。
廣場上全是人。
九個漏區的人幾乎都來了。
他們剛剛透過觀試牌,看見了觀歷樓終試的一切。
看見了葉清蘭的餘年未消耗。
看見了舊曆鑰。
看見了下城公賬一千年。
也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像河一樣流向那扇舊門。
祁晝摔在地上時,沒人說話。
直到阿徙也滾出來,罵罵咧咧地爬起。
“誰說夾秒縫好走的?我以後要漲價!”
阿遷被裴小棠扶著出來。
沈衡月緊隨其後,記錄冊抱在懷裡,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謝司南最後出來。
他回身一尺斬斷殘餘時差,夾秒縫在他身後閉合。
觀歷樓還在。
但樓頂黑燈已經碎了。
巨大的銅鐘樓體傾斜著,像一隻被揭開肚腹的怪物。
祁晝撐著地站起,手裡還死死抓著總賬索引。
鐘樓廣場上,一個老人忽然跪了下來。
不是跪祁晝。
他跪的是觀試牌上自己的兒子名字。
“我以為他是病死的……”
老人聲音發抖。
“賬上說他工時不足,自己透支。我罵了他三年,說他不爭氣。”
他抬頭,看著那串名字。
“原來他的明天,在這裡。”
越來越多人哭出聲。
有人抱著餘年憑證。
有人撕掉債契。
有人只是站著,像終於知道自己這一生為什麼總是差一點。
差一點還完債。
差一點進學館。
差一點熬過冬天。
差一點活到明天。
不是他們不夠努力。
是有人把那一點點,匯成了一千年。
謝司南站在廣場邊緣,沉默很久。
他曾經相信秩序是為了讓更多人活到明天。
現在他看見,秩序也可以被人做成一根管子,把更多人的明天抽走。
沈衡月走到祁晝身旁。
“總賬索引還能開啟嗎?”
祁晝把索引遞給她。
“你來。”
沈衡月看著他。
“這是你拿出來的。”
“但你比我知道怎麼讓它成為證據。”
他沒有說“我信你”。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沈衡月接過總賬索引,放到鐘樓廣場中央的公示臺上。
她取出司歷官印。
謝司南也走上前,把時巡司銅尺放在旁邊。
裴小棠沉默片刻,把自己的裴家演算法算盤殘件放了上去。
三方印證。
總賬索引亮起。
一行行賬目浮現在夜空。
【下城異常公耗累計:四百三十二年五月。】
【無主勞役轉化累計:二百一十九年七月。】
【驗餘擔保轉存累計:一百零六年二月。】
【壽產拍賣封存累計:二百四十一年十月。】
合計:
【一千年。】
夜空下,所有人都看見了。
不再是傳聞。
不再是戲文。
不再是祁晝一個人的喊冤。
這是總賬。
是歲庫自己寫過的賬。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
“退回來!”
第二個人跟著喊:
“把未來還回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還回來!”
“還我們明天!”
聲音像潮水,撞向上城白牆。
謝司南立刻握緊銅尺,防止人群失控。
祁晝卻抬手。
“別砸歲庫分鋪。”
人群漸漸安靜,看向他。
祁晝站在公示臺前,臉色蒼白,鬢邊有白髮,手指還在發抖。
“分鋪裡的人,也有很多隻是賬上的筆。”
他說。
“真正該問的,是總賬。”
老人紅著眼喊:“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看著?”
祁晝看向上城。
“不。”
他把母親的餘年憑證放在總賬索引旁邊。
“明日辰時,公開審計。”
“讓歲庫、司歷臺、時巡司、下城九區,一起看。”
沈衡月心頭一震。
公開審計。
這不是打架。
不是暴動。
是把制度拖到所有人面前,讓它解釋自己為什麼吃人。
裴小棠看著祁晝,輕聲道:
“你知道他們不會同意。”
祁晝說:“那就讓全城知道,他們不同意。”
謝司南看了他很久。
“我可以替你維持審計現場秩序。”
這句話出口,時巡司的人都變了臉色。
謝司南知道自己在押什麼。
押前程,押官身,押他一直相信的秩序。
祁晝看向他。
“謝了。”
謝司南道:“我不是幫你。”
祁晝接得很快:
“你是在確認這把火該不該燒。”
謝司南沉默。
然後道:“現在確認了一半。”
遠處,上城白牆上,忽然亮起一道金色詔令。
【歲庫內庫令:祁晝等人劫奪總賬,擾亂公試,煽動下城,著即緝拿。】
人群譁然。
緊接著,第二道詔令亮起。
【沈衡月,暫停司歷官身。】
第三道。
【謝司南,擅停回收,召回問責。】
第四道。
【裴小棠,違族令,暫停歲庫繼承序。】
每一道詔令,都像一把刀落下。
白牆上的光照得眾人臉色發白。
祁晝忽然笑了。
阿徙問:“你笑什麼?”
祁晝看著那些詔令。
“他們急了。”
沈衡月也抬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司歷官身暫停。
她本該慌。
可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麼怕。
她低頭看了一眼記錄冊。
沈問舟三個字又淡了一些。
但還在。
她輕聲道:
“明日辰時,公開審計。”
祁晝點頭。
“明日辰時。”
這時,夜空中第五道詔令浮現。
不是緝拿。
不是問責。
而是一行讓全城再次安靜下來的字:
【葉清蘭餘年十四年六月,將於明日辰時執行舊曆鑰啟。】
祁晝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們把公開審計的時間,定成了母親餘年被啟用的時間。
明日辰時。
他要麼去救母親的餘年。
要麼去審全城的賬。
第一卷真正的刀,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