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時,已經入夜。
祁晝手裡的舊城戶籍牌沒有消失。
它像一塊冰,貼在掌心,怎麼捂都不熱。
【城債未決。】
這四個字,比任何通緝令都重。
通緝令是別人給他的罪。
城債,卻像舊城親自把一筆未清的賬放到他手裡。
沈衡月一路都沒有說話。
直到回到祁氏補漏鋪舊址,她才開口:
“這塊牌不能讓歲庫看見。”
祁晝道:“為什麼?”
“因為它能證明你和停鍾城存在舊籍關聯。”沈衡月看著那牌,“歲庫會用它重啟回收令,理由比死籍異常更充分。”
巷徙坐在門檻上,肩膀還疼著。
“也就是說,之前他們說祁哥該被回收,現在能說得更理直氣壯?”
“是。”
巷徙嘖了一聲:“這些人連害人都講究證據升級。”
阿遷咳了一下。
他今日進舊渠後狀態更差,臉上總有一層揮不去的灰。
祁晝看著他,問:
“你還能撐嗎?”
阿遷點頭。
“我在清漏場下層時,被無針鍾牽過很久。它現在被你驚動,我反而輕了一些。”
沈衡月皺眉。
“說明它以前一直透過你們承壓。”
阿遷看向手腕。
那裡的半時化銅線雖然被取下,但留下的痕像舊疤。
“所以我不是單純被關在壺裡。”
“我是被用來替那座城喘氣。”
巷徙猛地站起來。
“哥……”
阿遷搖頭。
“沒事。我只是終於知道自己這些年不是白白不見的。”
這句話說得太輕,卻讓屋裡所有人都沉默。
有時候,最殘酷的不是受苦。
是受了苦,卻不知道為什麼。
如今阿遷知道了原因。
但這原因沒有安慰他,只讓那幾年更沉。
何嬸送來一碗熱粥。
她看見祁晝掌心的舊牌,臉色變了一下,卻什麼都沒問。
“先吃。”
祁晝接過粥。
碗很燙。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怕他端燙碗,會用舊布包住碗邊。
這段記憶還在。
他鬆了一口氣。
沈衡月注意到他的表情。
“又想起什麼了?”
“沒什麼。”
她看著他。
祁晝頓了頓,只好說:
“想起我娘以前給我包碗邊。”
何嬸站在一旁,眼睛紅了。
“她是這樣。冬天怕你燙,夏天怕你餓,自己沒吃幾口,光顧著你。”
祁晝低頭喝粥。
粥很淡。
但他喝得很慢。
因為他怕哪天連這種細節都忘了。
沈衡月忽然取出記錄冊。
“說。”
祁晝抬頭。
“說什麼?”
“你記得的葉清蘭。”她說,“我寫下來。”
祁晝怔住。
何嬸也怔住。
沈衡月聲音平靜:
“你的記憶會被停針印、焚賬火、舊城審問不斷侵蝕。不能只靠你一個人記。”
祁晝看著她。
這是她能給的安慰。
不是“別怕”,不是“我陪你”。
是拿出記錄冊,說:你說,我寫。
祁晝沉默很久,慢慢開口。
“她寫字不好看。”
沈衡月低頭記錄。
“祁氏補漏那塊木牌,是她寫的,‘補’字少了一點。”
何嬸補充:“不是少一點,是寫歪了。”
祁晝輕輕笑了一下。
“她做冬至糕糖少,芝麻多,蒸得硬。”
沈衡月寫。
“她不喜歡下雨天,因為鋪子會漏。”
何嬸說:“但她喜歡雨停後的味道,說像新洗過的鐵。”
祁晝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啞了。
沈衡月沒有催。
她只是寫。
一筆一劃。
把一個被歲庫寫成“無主壽產”的女人,重新寫成一個會寫錯字、會做硬糕、會怕雨漏、會給孩子包碗邊的人。
巷徙坐在旁邊,忽然小聲道:
“也給我寫一頁唄。”
阿遷看他。
巷徙撓頭:
“我怕剛補的名字不牢。”
沈衡月抬頭。
“說。”
巷徙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叫巷徙,剛有姓。我跑得快,欠祁哥兩次命,欠我哥很多年沒聽他說話。”
阿遷眼睛紅了。
“還有?”
“還有……”巷徙想了想,“我小時候偷過何嬸一塊餅,但我後來還了半塊。”
何嬸立刻道:“你那叫還?你把咬過的半塊塞我門縫裡!”
眾人終於笑出聲。
笑聲很短。
卻真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三下。
很輕。
祁晝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披斗篷的人。
她掀開帽沿,露出一張疲憊卻冷靜的臉。
陶秋月。
邊地女醫者。
祁晝在主線資料裡還未真正見過她,但沈衡月顯然認識。
“陶醫者?”
陶秋月沒有寒暄。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枚灰白色病籤。
“邊地壽疫提前了。”
沈衡月臉色一變。
陶秋月看向祁晝掌心的舊城戶籍牌。
“而且這一次,病人身上出現了停鍾城舊紋。”
祁晝握緊舊牌。
舊城再審還沒到。
新的災,已經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