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邊地,不是說走就走。
下城公開審計剛剛開啟,歲庫凍結還沒解除,柳聞被書禁司押走,謝司南被召回問責,裴家祠堂剛燒,戶籍司名冊殘缺,祁晝身上又掛著舊城再審。
每一條線都像一根繩子。
每一根都不允許他輕易離開。
可邊地壽疫不等人。
陶秋月給出的時間很短。
“最多兩日。”
她說。
“第三日若無法控制,壽疫會從三村擴散到整個南邊隔離帶。那時上城一定會下令清洗。”
“清洗是什麼意思?”巷徙問。
沒人回答。
陶秋月看著他。
“燒村,封路,提前徵收全部餘年築屏障。”
巷徙臉色變了。
“那和殺人有什麼區別?”
陶秋月道:“上城會說,這是讓更多人活。”
這句話讓屋裡又沉默下來。
祁晝站在鋪子中央,面前攤著幾份賬。
一份舊遷民名冊。
一份裴家互濟賬。
一份壽疫藥賬。
一份舊城戶籍牌。
他必須決定誰去,誰留。
這不是普通小隊出行。
是把主角團第一次拆開。
如果所有人都去邊地,下城審計會被歲庫反撲吞掉。
如果所有人都留下,邊地會死。
沈衡月先開口:
“我去邊地。”
祁晝看她。
“下城需要記錄官。”
“邊地更需要。”沈衡月道,“壽疫涉及提前徵收餘年,若沒有記錄,所有犧牲都會被寫成自願。”
裴小棠道:“我留。”
她把互濟賬壓在桌上。
“裴家代賬總冊拆成九份,我必須繼續找。下城審計若斷,邊地救回來也只是下一筆賬。”
巷徙立刻說:“我去邊地。”
阿遷看他。
巷徙搶在哥哥前面道:“我剛補籍,不能留在戶籍司附近晃。再說邊地舊路多,我會跑。”
阿遷沉默片刻:
“我也去。”
巷徙急了:“哥,你身體——”
“我是半時化載體,見過無針鍾。”阿遷說,“壽疫病紋若連著那口鐘,我能幫忙辨認。”
祁晝看向陶秋月。
陶秋月點頭:“他去有用,但風險大。”
“風險是什麼?”
“無針鍾可能再次牽引他。”
巷徙立刻道:“那不行。”
阿遷看著弟弟:
“阿徙。”
巷徙怔了一下。
哥哥沒有叫他巷徙。
還是叫阿徙。
可這次,不是因為不承認他的名字。
而是因為那是他們兄弟之間最舊的叫法。
阿遷說:“我被他們拿走過幾年。現在我想知道,那幾年到底拿去做了什麼。”
巷徙說不出話。
祁晝道:“阿遷去,但不能靠近壽疫源。”
陶秋月道:“我會看著。”
於是名單定下。
邊地:祁晝、沈衡月、陶秋月、巷徙、阿遷。
下城:裴小棠撐審計,何嬸和藥倉互濟會維持救急,戲班繼續傳播無字戲。
柳聞被押走。
謝司南上城問責。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戰場上。
臨行前,裴小棠把一枚小算盤珠交給祁晝。
“這是裴家互濟賬第一份的索引珠。若邊地藥賬與它共鳴,說明那裡藏著第二份總冊。”
祁晝接過。
“你一個人撐得住?”
裴小棠看向遠處。
裴家祠堂的灰還沒散。
“撐不住也要撐。”
她頓了頓。
“我妹妹在藥倉。”
祁晝明白。
裴小棠留下,不只是為下城。
也是為小霜。
她不能再讓妹妹成為逼她選擇的籌碼。
沈衡月把這一路要用的記錄冊、封存針和時印校準器裝進布袋。
祁晝看著她的動作。
“你可以留下。”
她沒抬頭:
“你也可以不說廢話。”
巷徙在旁邊噗嗤笑了。
祁晝無奈。
沈衡月收好東西,才低聲道:
“舊城三日後再審。邊地往返最快也要四日。”
祁晝點頭。
“我知道。”
“所以你不是去救完就回來。”她看著他,“你可能會在邊地被舊城再審。”
祁晝摸了摸懷裡的舊城戶籍牌。
那東西依舊冷。
“那就讓它在邊地審。”
“你不怕?”
“怕。”
祁晝答得很直接。
沈衡月反而怔了一下。
祁晝繼續道:
“怕忘了我娘,怕拿不回賬,怕邊地人因為我死,怕舊城真要我還一筆還不起的債。”
他看向她。
“但怕不是留下的理由。”
沈衡月安靜了一會兒。
“記得把害怕也說出來。”
祁晝問:“為什麼?”
她拍了拍記錄冊。
“我寫。”
黃昏時,他們從南閘離開下城。
很多人來送。
沒人敲鑼打鼓。
也沒人高喊口號。
只是有人把乾糧塞給巷徙,有人把藥瓶交給陶秋月,有人把自己的餘年憑證副頁遞給沈衡月,說:
“若邊地也要徵壽,替我們問一句,憑什麼總先徵我們?”
祁晝走出南閘時,回頭看了一眼下城。
這座城依舊破,依舊溼,依舊被上城白牆壓著。
但它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沉默。
他知道,這一趟出去,世界會變大。
不再只是下城和上城。
邊地、壽疫、遷民後代、舊曆傷口,都會一層層開啟。
而在南邊荒路盡頭,第一盞灰白色病燈已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