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天城北門外,風冷得像從舊曆裡吹來。
祁晝一行人沒有走官道。官道上的時辰牌已經換成紅色緝令,第一張是祁晝,第二張是沈衡月。
畫像上的祁晝被畫成災印少年,沈衡月旁邊寫著四個字:
叛歷棄官。
阿徙看了一眼,嘖聲道:
“畫得不錯,就是沒畫出你們逃命時候有多狼狽。”
沒人笑。
沈衡月一直看著魏照衡。
“停鍾城鑰匙為什麼在你手裡?”
魏照衡走得很慢。
他身上有舊傷,城祭後又強行開了舊器,整個人像一盞快熄的燈。
“你問過了。”
“你沒答。”
“因為答案不好聽。”
沈衡月停下。
“我父親當年查停鍾城,被司歷臺定罪除名。你說你在場,那你一定知道真相。”
祁晝也停了下來。
陶秋澄抱著倒壽孩子,聲音發緊:
“他的印又倒了一格。”
孩子睡著了,卻睡得不安穩。腕上的民時印一點一點變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賬本上劃掉。
魏照衡看了一眼,終於開口。
“這是逆賬回收。”
沈衡月問:“停鍾城也發生過?”
魏照衡點頭。
“停鍾城不是被災禍毀掉的。”
“它是被暫停的。”
阿徙皺眉。
“一座城?全停了?”
“人、火、茶、婚書、戶籍、嬰兒第一聲哭,全部停在同一秒。”魏照衡聲音很低,“那一秒,停了三十七年。”
風從荒草裡穿過。
魏照衡抬起右手,掀開袖口。
他的腕骨上有一圈齒輪形黑痕,像曾經被巨鍾咬住。
“我當年是司歷臺器房校準師。”
沈衡月臉色發白。
“你校準了什麼?”
“帝級竊時器的雛形。”
這個名字落下,連阿徙都安靜了。
魏照衡繼續道:
“最初,它不是竊時器。它叫公時井。災年時,富城多餘閒年折入公共池,荒城、病戶、流民可以借用。你父親沈懷硯,曾經想把它寫進新曆。”
沈衡月聲音微顫:
“那後來呢?”
魏照衡閉了閉眼。
“後來歲庫接手。”
“他們說,天下未來不能任由百姓自取。窮人今天餓,明天還會餓;把未來交給他們,只會被揮霍。歲庫要替天下保管明日。”
祁晝冷聲道:“所以他們就偷?”
魏照衡看向他。
“當年我也這樣問過。”
“他們怎麼回答?”
魏照衡沉默很久。
“他們說,犧牲一城,可以換十城穩定。”
沈衡月盯著他。
“你信了?”
魏照衡沒有躲。
“我信過。”
這一句比所有辯解都重。
沈衡月的手指一點點握緊。
魏照衡聲音沙啞:
“我以為只要校準得足夠穩,就能把停鍾城的人暫時封住,再慢慢救回來。我以為這是止損。”
“後來呢?”祁晝問。
魏照衡抬頭,看向灰色天幕。
“後來我發現,所謂止損,是他們第一次成功把一座城的明日,搬進歲庫。”
沈衡月聲音發冷:
“所以你不是單純害怕。”
“不是。”
魏照衡看向她。
“我是幫兇。”
這兩個字讓所有人沉默。
他沒有求原諒。
也沒有解釋自己多痛苦。
這反而讓沈衡月更難受。
魏照衡從懷裡取出一張焦黑殘圖,遞給祁晝。
圖上畫著一座城,城中心有一座倒扣巨鍾,旁邊標註:
第十三月校準井。
祁晝看見“第十三月”四個字,心口一沉。
魏照衡道:
“這圖,是你母親祁晚留給我的。”
祁晝猛地抬頭。
沈衡月也怔住。
“我母親?”
“她不是單純被拍賣餘年。”魏照衡說,“她帶著三百多份下城餘年憑證,想證明歲庫偷賬。她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停鍾城外。”
祁晝手中的鑰匙變得沉重。
他從小以為母親只是被債逼死,被歲庫買走餘年。
現在才知道,她曾經走到真相門前。
阿徙忽然從前方跑回來。
“別聊舊賬了。”
他臉色很不好。
“後面有人追上來了。”
荒道盡頭,紅色司歷燈一盞盞亮起。
魏照衡看向那片紅光,低聲道:
“停鍾城不是新地圖。”
“它是他們最怕被開啟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