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枯骨生肉
陰土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像一口倒扣過來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腳底的草鞋早就磨爛了,鋒利的碎石和枯骨劃破了他的腳掌,鮮血淋漓,可他感覺不到疼。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王厲的獰笑、族人的慘叫,還有家主陸敬齋最後那一聲炸裂般的怒吼。
他只知道跑,朝著這片連野獸都不會踏入的死地深處跑。
直到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他重重地摔進一片泥潭裡,冰冷的泥漿灌入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這才暫時壓下了心頭的恐懼。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四周死寂無聲,連蟲鳴都沒有,只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不知名妖物的低吼,聽得人心頭髮毛。
陸槐顫抖著攤開手掌。
那塊暗灰色的無字魔骨正靜靜地躺在他沾滿血汙的手心。它看起來更像一個惡毒的詛咒,而不是什麼救命稻草。家主拼死把它交給他,難道就是讓他帶著這塊死人的骨頭一起死在這陰土裡嗎?
“家主……” 陸槐嗚咽了一聲,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泥漿流下來。他只有十二歲,是陸家旁支的孤兒,靈根駁雜,連煉氣一層都沒突破。在平時,像他這樣的子弟,在家族裡是沒有資格進入祠堂的,只能在外面種地、餵馬。
可現在,陸家沒了。種地的地沒了,餵馬的馬也沒了。
一陣陰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腐臭的味道。陸槐打了個冷戰,猛地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這裡不是外面。這裡是陰土,是傳說中會吸乾人陽氣的地方。
他慌忙爬起來,想找個避風的地方。哪怕是個山洞也好。
走了沒多遠,他看到了一具屍體。
那是一具凡人的屍體,穿著王傢俬兵的黑甲,顯然是在之前追擊陸家時誤入此地死掉的。屍體已經乾癟發黑,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臘肉,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竟然沒有腐爛,也沒有被野獸啃食的痕跡。
陸槐胃裡一陣翻騰,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他強迫自己轉過頭,不敢多看。可就在這時,他手中的無字魔骨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嗡……”
聲音很輕,卻直接鑽進了陸槐的腦海。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魔骨上傳來。陸槐驚駭地發現,那具乾癟的黑甲屍體上,竟然飄起了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的氣體。那氣體如有實質,像一條小蛇,順著他的掌心,被強行吸入了魔骨之中。
魔骨表面依舊光滑,什麼變化都沒有。
陸槐嚇得差點把骨頭扔出去。這是什麼鬼東西?吃死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魔骨再次震動。這一次,吸力指向了他自己。
陸槐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感襲來,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往手掌湧去。他大驚失色,拼命想甩掉魔骨,可那東西就像長在了他手上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我!放開我!” 他驚恐地尖叫,在這死寂的陰土中顯得格外淒厲。
就在他以為自己也要變成一具乾屍時,魔骨終於停止了汲取。它變得稍微溫熱了一些,表面雖然依舊沒有字跡,但在陸槐的意識海中,竟然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行模糊的、血色的小字:
【已拓印:凡人氣血(劣質)×1】
【是否轉化?】
“轉化?轉化什麼?” 陸槐愣住了。
魔骨沒有回答。緊接著,那股被吸走的氣血,又順著他的手臂迴流了一小部分回來。
雖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對於一個連煉氣一層都沒到的凡人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天降甘霖。陸槐只覺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原本凍僵的四肢恢復了知覺,腹中的飢餓感也得到了些許緩解,就連腳底傷口的劇痛都減輕了不少。
他活下來了。
陸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手中的魔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這東西不是救命稻草,它更像是一個貪婪的魔鬼。它吃屍體,然後吐出一點點殘渣給他吃。
“想要我活著,就得繼續找死人?” 陸槐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天色越來越暗,陰土的夜晚即將降臨。陸槐知道,如果不找個安全的地方,不用等魔骨吸乾他,外面的妖物就會把他撕碎。
他咬了咬牙,把魔骨死死攥在手裡。他沒得選。家主用命換來了這塊骨頭,他就得把它帶出去。
陸槐開始在周圍尋找藏身之處。陰土多丘陵和亂石,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狹小的巖穴。洞口長滿了荊棘,裡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淺。
他撿起一根枯骨,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巖穴不大,也就兩個人身那麼深。裡面沒有活物,只有幾具散亂的白骨。看來以前也有不幸的修士或凡人死在這裡。
陸槐稍微鬆了口氣,鑽了進去。他用石頭堵住洞口,只留下一絲縫隙透氣。
飢餓再次襲來。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滴水未進了。
陸槐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幾具白骨上。那是人的骨頭。他突然想起家主以前說過,在最困難的時候,陸家的祖先吃過同類。
他胃裡一陣痙攣。
但魔骨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虛弱,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它不需要陸槐同意,自動釋放出了剛才吞噬的那點氣血,滋養著陸槐的身體。
這股力量很微弱,卻帶著一種血腥的誘惑。它在告訴陸槐:只要你能找到更多的屍體,就能活得更久,甚至……變得更強。
陸槐閉上眼,蜷縮在角落裡,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風聲停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大地。
突然,洞口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妖物,是人的腳步聲!
陸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透過石縫向外望去。
只見月光下,兩個身穿黑甲的人影正蹣跚而過。正是王家堡的私兵!他們竟然也追進陰土了!
“媽的,那小子跑哪去了?”
“別管了,先歇會兒。這鬼地方真邪門,李老三進去撒泡尿就沒回來了。”
兩個士兵靠在一塊巨石上休息,拿出乾糧吃了起來。
陸槐藏在暗處,牙齒咬得咯咯響。是王厲的人!是這些畜生殺了家主,毀了陸家!
殺意,第一次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心中瘋狂滋生。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無字魔骨。
魔骨靜靜地躺著,彷彿在無聲地催促著他。
【檢測到新鮮氣血源。】
【是否獵殺?】
陸槐的瞳孔收縮,握緊了手中的枯骨。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要想活下去,要想陸家不絕,他必須學會吃人。
夜色正濃,殺戮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