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了盤。阿雛以為只是普普通通的無餡兒三色米粉團,但是一吃,卻非常甜,又有些嚼頭,味道很奇怪,特別有趣。於是四人紛紛談起了點心經。
不知不覺過了很久,阿雛終於告辭回家。
(看來還是夢啊,少爺隻字未提認識屏風偷窺男。)
想想也理所當然,但心中不免感到一絲遺憾。阿雛在長崎屋前坐上轎子,在心中向小藥盒和夢依依作別。
“哎,哎,我好不容易來了,你怎麼還在呼呼大睡啊?”
這天夜裡,阿雛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一驚,在黑暗中坐起身,旁邊正坐著背上泛著一片藍光的屏風偷窺男。
“咦……我已經把小藥盒還回長崎屋了,為什麼還會做這樣的夢呢?”
阿雛在迷迷糊糊中慢吞吞地說。屏風偷窺男聽了,指指自己的左眼。周圍光線不明,但定睛一看,仍能清楚地看到眼四周一片青腫。
“你在長崎屋說,昨晚哭了。結果你走了之後,我被少爺他們質問了一番。”
“就因為這個被打了嗎?少爺看起來很溫和啊。”
“不是啦,我回答得有點糟糕……”
他聲色俱厲地對少爺說,什麼都不知道,別那麼煩人。
“結果我剛這麼一說,仁吉就罵我無禮,一拳把我打飛了。”
屏風偷窺男哭喪著臉說,若不是少爺阻止,還會被佐助打。屏風偷窺男的額頭、左臉頰和左眼都受了傷,看上去就像一隻大花貓。
阿雛看著他的臉,低下頭說:“你是來發牢騷的吧?真是很抱歉。”
屏風偷窺男挑起半邊眉毛,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他坐到阿雛面前,猛地湊近臉說:“不,我可不是為了這個,我來是要認真解決你化妝的叫題。因為我是男人嘛。”他還有幾分打趣。
“可你昨天不是說沒辦法嗎?”
“嗯,不過沒事,少爺已經告訴我該怎麼做了。我今天很早就來了,在店裡和老闆的房裡找東西呢。”
阿雛忽然覺得不能再把這一切當做一個夢了,因為屏風偷窺男說出了她從來也沒想過的事。
“少爺讓我去找你祖父母寫的日記或是字條之類的東西,我就一個勁兒地在書案等地方翻了個遍。”
阿雛歪著頭問道:“少爺為什麼讓你去找這些東西呢?”
“要是知道小姐開始化妝,以及妝越畫越濃時,發生過什麼事情,就可以找到原因了。少爺是這麼想的。你想為了正三郎畫淡妝,卻做不到,這一點很奇怪。”
阿雛的過去一定隱藏了什麼。少爺說,這些東西就像一根細線,捆住了阿雛的心,如同和被子一起被捆得像個粽子的少爺一樣,不能向前邁出一步。知道原因的話,就知道該怎麼應對了,屏風偷窺男就
是在找原因。
“我覺得祖父和祖母不會特地把我的事記在日記裡。”
“嗯……不知道是因為找的方法不對,還是原本就沒有,我沒有找到日記之類的東西。”
屏風偷窺男說著,偷偷地看了阿雛一眼。阿雛淡然一笑。
“的確沒有字條之類的東西。”屏風偷窺男邊把手伸進衣袖邊說,“但在老闆娘的小衣櫃裡找到了這個。”他把掏出的那堆東西捧到阿雛面前。阿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6
“這是……”
各種比浮世繪小的漂亮的彩印畫像紮成了一小卷一小卷,堆在阿雛面前像座小山。
仔細一看,這些被紮成一卷一卷的彩畫裡還夾著寫有年月的小紙條。阿雛取過一卷看了看,明白過來,因為紙袋邊上印著“香粉”字樣。
“啊……明明是看慣了的東西,怎麼忽然覺得不得了呢?可能是從未一下子看到這麼多吧。”
全部是盛香粉的包裝紙袋。
一色屋是賣胭脂水粉的,包裝紙袋這類東西有的是,但是眼前這些紙袋並不是新的,袋口微微殘留著粉的香氣,還有很多紙袋像是被揉皺又攤平了。
屏風偷窺男指著紙條上的日期說:“少爺說,如果有記載著年月的東西,也要注意。怎麼樣,你覺得這是少爺讓我找的東西嗎?”
阿雛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屏風偷窺男的話,她的心、她的視線完全被眼前的包裝紙吸引住了。
“這一年……這些字……”
解開繩子,各種各樣的彩畫落在了榻榻米上。歌舞伎藝人端麗的容顏,像公主一樣美麗的女孩戴著花簪的樣子,懸掛在空中的皎月,白兔……每一個帶圖案的袋子,阿雛都熟悉,因為都看到過。
“這些……是我用過的香粉包裝紙。”
阿雛趕緊從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包裝紙中拿出幾張,確認上面的日期。這些都是阿雛化妝之後按月收集的。排開一看,阿雛使用的香粉逐漸增加,一目瞭然。
“我一直以為包裝紙丟進廢紙簍之後,就被扔掉了。”
“一色屋的老闆娘把它們都收集起來了。”
“紙上的字,是祖父的筆跡。”
阿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那麼,祖父和祖母一直為她化妝的事擔心不已了?這樣的話……可一句也沒聽他們說過啊……
“你用的香粉還真不是一般的多,怪不得抹得那麼厚。”
屏風偷窺男微微瞪大眼睛。雖然是自己找到的,但是這麼多東西一下子放到眼前,還是有點吃驚。男人們一般不太會注意香粉包裝紙和抹粉之類的事,但是也許只有注意到這些,才能真正感覺到女人存在,不由得心生幾分敬佩。
正這樣想著,屏風偷窺男忽然慌張起來,因為阿雛靜靜地哭起來了。
“哎,你又在哭什麼啊?你的意の
“你在說什麼啊?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是素面朝天啊。誰會畫著妝睡覺?”
“……”
阿雛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中,她沒有往臉上抹任何東西就和別人見面了。自從開始化妝以來,這還是頭一回。上次素面朝天是幾年之前了?雖然一數就能數出來,但此刻阿雛心神大亂,渾身汗毛直豎,
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我不是說過,你膚色白皙嗎?你那時候沒意識到嗎?”
阿雛搖搖頭。屏風偷窺男一聲苦笑。
“你不用化妝就很可愛了,我之前不也說過嗎?如果想化妝,往唇上點一點胭脂就夠了。”
阿雛很勉強地笑了一下。
“笑了?嗯,笑了就好,我就喜歡你笑的樣子。”屏風偷窺男高興地說道,“你一笑,我就不用挨仁吉的打了。那傢伙並非人類,力氣大得驚人,被他打可真是受不了。”
“啊,仁吉不是人類?”阿雛大吃一驚。但屏風偷窺男接下來說出了更令人吃驚的話。
“那當然,他是妖怪,本名叫白澤。另一個夥計佐助也是妖怪,本名叫犬神。廂房裡還經常有很多其他妖怪出沒呢。”
屏風偷窺男說,鈴鈴在長崎屋吵嚷,也是有妖怪的緣故。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孩子能看到妖怪,可能是年齡還小。”
鈴鈴特別喜歡叫鳴家的小妖怪,一看到他們,就想抱在懷裡。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玩官兵捉強盜太興奮了,鳴家們總是吱吱哇哇地拼命亂叫,一起跑出來。上次他們玩官兵捉強盜的時候,甚至弄倒
了廂房裡的屏風。每次阿雛出現在長崎屋的廂房裡,總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原因就在於此。
“嗯,長崎屋聚集了好多妖怪。要問原因嘛,是因為上一代老闆娘阿吟夫人其實是本名叫皮衣的大妖怪。”
也就是說,少爺雖然動不動就臥病在床,身體弱得一塌糊塗,身上卻流著有名的妖怪的血;他雖然弱得連出一趟門都不容易,卻能看到妖怪。兩個夥計對他疼愛有加,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妖怪。
“太厲害了!今天的夢太精彩了!”
阿雛驚詫不已。
“哎,你怎麼還說這是夢啊?”
屏風偷窺男微微一笑,嘟囔了一句。算了,今晚是最後一次見面,認為是夢的話,不可理解的地方就會少些。
“嗯……你以後真的再也不到我的夢裡來了嗎?”阿雛小心翼翼地問。
屏風偷窺男點點頭。“你已經可以素面朝天地笑了,煩惱已解決了。”
“但是……真的可以嗎?也許還會出現其他的問題呢。從明天起,我就夢不到你了嗎?”阿雛鼓起勇氣問。
屏風偷窺男堅決地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你明天可別再抹香粉了。以後的煩惱就告訴正三郎吧,他不久就會成為你的夫君,不是嗎?有什麼話就跟他說吧。”
“嗯……話雖如此……”
阿雛還沒說完,藍光就消失了。屏風偷窺男一下子不見了。
“怎麼回事?這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