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腳下一滑,身體沿著斜坡滾了下去。他倒在不斷搖晃的地上,但還是趕緊把鳴家們抱起來。
“少爺!”
他聽到了夥計們的喊聲,但沒法停下來。一路上壓斷了樹枝,身上沾滿樹葉,直往下掉。
“啊啊!”
夥計們拼命地追著,伸出了手。這時,搖晃忽然更劇烈了。
“啊!”連夥計們都站不穩了,一起骨碌骨碌朝下滾去。少爺只覺得天旋地轉。
一夥人直直地朝比女那邊掉下去。
“危險!危……險!”
“快……快停下!”
少爺的叫聲和下邊緊張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中間還夾雜著枝條折斷的聲音。
(完了!)
正在這時,少爺撞到了什麼東西,身體馬上停住了。奇怪的是,像是被很柔軟的東西支撐著。回過頭一看,佐助護著少爺,佐助的身體下則有一隻手。
是天狗們!有了護衛們的保護,比女沒有被捲進往下掉的隊伍。
“太……太好了!”
少爺終於喘了一口氣。夥計們也都趕緊站起身。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眼前的天狗忽然又不見了。少爺不知道為什麼又開始搖晃,然後突然一頭朝前栽去。
腳下的斜坡開始塌陷!
“啊啊啊!”
瞬間,比女和大天狗也被捲了進來,一起往下掉。這時,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個個大湯圓,咕嚕咕嚕地滾下去。樹木、泥土、無數的樹葉和蟲子也都隨著劇烈的搖晃滾到了山坡下。一行人咕嚕咕嚕地滾了下去,猛地撞上什麼東西,終於停了下來。
原來撞上了山坡下一棵巨大的杉樹。
等回過神來,少爺和比女發現自己躺在很多天狗身上。多虧有天狗們柔軟的羽毛保護,他們並沒有受傷。可即使如此,少爺還是臉色蒼白。
大地震停止了。從山上滾下來時,比女無暇引發地震。
(太……太好了!)
不知道是該為從這麼高的山上滾下來卻平安無事而向神佛表示感謝,還是應該慶幸比女引起的災難終於停止。少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但是身上各處卻又酸又疼。
(不管怎樣,地震是可以停下的。)
“少爺!”
“比女小姐!”
耳邊響起擔心的聲音。夥計們抱起少爺,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仁吉趕緊從皮口袋中拿出藥。
那邊,比女也被大天狗抱了起來。但是她一看到大天狗的斷臂,四周又響起了轟隆隆的地鳴聲。
“比女,沒事的!”
少爺趕緊說道,一邊四下尋找新龍的蹤影。轎伕平安地從斜坡上走了下來。
“你找到大天狗的手臂沒有?”
“啊,在這兒呢。”
新龍扛著斷臂走了下來。那與其說是手臂,不如說是一段粗粗的圓木頭。
“比女,沒事的,我們有藥。”
“少爺,您先別擔心天狗了,關心關心您自己吧。您可是從那個斜坡上掉下來的。”
“幸虧有了天狗們,我才能平安無事……啊,仁吉,把那個給我。”
少爺很快撇開給自己的藥,開啟了一個蛤蜊殼,忽然皺起眉。
“仁吉,這顏色可真奇怪。這應該不是毒藥,而是金創藥吧?”
貝殼中的藥膏紅綠相間,還有幾絲閃著光的白色。
“這可是給少爺的,當然不會放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可能會比較疼。”
仁吉說,裡面加入了大蜈蚣、異獸的毛、鬼火等一般人弄不到的珍貴藥材。
少爺坐在草地上,苦著臉。過了一會兒,他對大天狗說:“在遠古的時候,據說茨木童子①曾經從渡邊綱那裡把自己的斷臂拿了回來,又把它接好了。你也許也可以先用藥把斷臂接上。”
少爺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比女。
“這個藥可能會很疼很疼。仁吉說可能會疼,肯定會很疼。就算斷臂能夠接上,那種疼痛仍可能會令人討厭。”
少爺說,就算是大人,也應該很討厭疼痛。比女抬起頭,擔心地看著大天狗。
“蒼天坊,會很疼……你用這藥嗎?”
“不……不,比女小姐,不是這樣。”蒼天坊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他一直都在追殺的少爺的藥,而且是砍斷自己手的仁吉調配的。在爭鬥中讓對手療傷,這太不合常理了。
其他的天狗圍著大天狗和比女,也因眼前奇怪的對話而目瞪口呆。
這時,地面又猛地搖晃起來。氣氛一下子又緊張起來。比女看著蒼天坊的手,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少爺把藥遞向蒼天坊。
“你要是不怕疼,就趕緊抹上藥療傷吧。”
知道對方不願意接受自己的藥,少爺故意以一種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勸道。這樣可以使蒼天坊容易接受一些,也可以讓比女早點安心。對蒼天坊來說,早點治療也有好處。
(他是比女的護衛、山神的手下,我想與他化干戈為玉帛。)
①茨木童子,日本民間傳說中生活在山中的惡鬼,曾被源賴光的家臣渡邊綱砍下一條胳膊。
還想借助他的力量,把所有天狗集中起來。少爺於是儘量勸說蒼天坊用自己的藥。
“我明白了,好吧。”
蒼天坊皺著眉。他又接著說,如果是假藥,天狗們可不會饒過少爺等人。
“這個你根本不用擔心。”
少爺看了蒼天坊一眼。
“藥塗到傷口上也許會比手臂砍下來時更疼,你……”
“快點給我塗上!”
絕不能讓蒼天坊改變主意。少爺在臺階下的大樹旁攤開紗布,和仁吉一起把顏色怪異的藥塗到蒼天坊的斷臂處。
包紮完之後,蒼天坊的臉色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樣,蒼白不已。他忽然瞪大了眼睛,表情猙獰,不斷地磨著喙,接著渾身顫唞,臉色通紅,好像嚼了滿滿一嘴巴辣椒,汗如雨下。
(看來……還真是疼啊。)
少爺有些不安。真的沒事嗎?大夥兒都緊盯著蒼天坊。
不久,蒼天坊那隻斷臂的手指動了一下。不一會兒,手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了,好像根本沒被砍下來過。
天狗們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危險的氣氛也慢慢散去了。比女看著仍然滿臉通紅的蒼天坊,輕輕地笑了。
“太好了。”
蒼天坊伸出已經沒事的手、撫摸著比女的頭。正當大家都放下心來時,比女又沉下了臉。
“你們,為什麼會弄成這樣?為什麼和少爺他們打架?”
少爺很難說清楚,蒼天坊也沉默不語……不一會兒,地面又開始搖晃。蒼天坊馬上老老實實交代了。
令比女生氣的是,天狗們一味認定是少爺的錯,還襲擊了少爺。他們認為村民也有錯,於是故意把朝顏的事告訴武士,好讓這片土地面臨災難。
天狗們認為,比女馬上就會引起一場毀壞一切的大地震,她自己無法控制,既然如此,不如先借別人的手把這裡毀了。那樣比女就不必揹負罪責了。
“怎……怎麼會這樣?”
比女深深地低著頭,看著腳下,然後她抬起頭,一臉歉意地看向少爺。最後,她問天狗們:“水門的朝顏要是被砍了,就會引起災難。你們不是這麼跟武士說的嗎?武士真……真的會砍下朝顏藤嗎?”
回答的是新龍。①本①作①品①由①思①兔①在①線①閱①讀①網①友①整①理①上①傳①
“我深知勝之進,這一點我可以和你打賭。只要看到想要的朝顏,他肯定會砍。”
勝之進搶到朝顏之後,肯定會對災難視而不見,一心只想著朝顏能給藩裡帶來的好處,迅速離開箱根。
“也許此刻他已經得到朝顏了。”
聽了新龍的猜測,蒼天坊搖搖頭。
“應該還沒有,災難還沒有發生,而且輕微的搖晃一直在持續。”
這些搖晃太輕微了,應該不是比女引起的。可能是勝之進正在拔朝顏藤,以確認藤下有沒有長根。由於受到衝擊,地面才輕微晃動。
“不能阻止嗎?”
“水脈分佈在各處,朝顏也到處都是。”
哪個地方的朝顏有根,誰也不知道。比女不禁咬緊了嘴唇。
“啊!”
忽然,有人發出了嘶啞的喊聲。原來是比女踩了蒼天坊的腳。比女淚水滾滾,滿臉通紅,聲音顫唞,飛快地說:“那麼我就是災難的根源!雖然是神……卻……卻是一個瘟神!”
聽了這話,蒼天坊滿臉通紅。
少爺把手放在比女肩上,說:“如果我和你在同樣的處境下,夥計們也會和蒼天坊一樣,不顧一切地保護我。”
少爺絕不會說蒼天坊有錯。如果一定要說他有錯,那也只是他思慮欠周密。夥計們是妖怪,想法和人大不相同,不會考慮得那麼周到。仁吉和佐助在一旁護著少爺,用力地點點頭。
“要是少爺發生這種事,必須要我們保護……”
蒼天坊也在比女旁邊小心翼翼地點著頭。但是,比女的表情又凝重起來。
“我雖然是神女,卻總要別人保護……”
“啊啊,千萬別這麼說。我……本來想先跟神女說這件事的。”
蒼天坊手足無措地看著比女,看上去比他的手被砍斷時還要驚慌。
這時,少爺說:“比女,別哭了。與其在這兒哭,不如想辦法保護水門。”
比女那麼痛苦,必須想一些挽救的辦法。如果不這樣,她會一直沉浸在痛苦中。聽了這話,比女、蒼天坊和夥計們都盯著少爺。
“現在還說什麼保護泉眼?泉眼很多,天狗們也不是全都知道。”
“勝之進他們早就去找朝顏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朝哪邊去了。”仁吉冷靜地說道。
少爺點點頭。
“水門還沒有被毀壞,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機會去阻止他們。”
是洪水淹沒箱根,還是平安無事地渡過這場危機,尚有時間一試。比女抬起頭。
“這樣也行……但是少爺,你不會也要去追武士吧?”
“仁吉,你不覺得眼下很需要人手嗎?”
夥計們一下子變得很不高興。
“我們聽說,少爺長年臥病在床,身體虛弱,根本幫不上忙。”這時,蒼天坊說,“事實好像跟傳聞有些不一樣呢。”
說完,他咧嘴一笑,馬上把天狗們分成了幾組。
“你們會讓我去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