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慢。
關內早已春風拂面,田土鬆軟,草木抽芽,一派回暖氣象。可關外盛京,仍舊凍得嚴實。
北風天天刮過城池,卷著殘餘的碎雪,落在城牆、營房、王府的青瓦之上,落了又被吹走,反反覆覆,散不乾淨。遼東邊地的寒意,從來都比關內頑固得多,也冷得透徹得多。
這座城是大清的根基,是關外最穩、最硬的一方天地。
住在這裡的滿洲人,世代尚武,骨子裡帶著征戰的本能。百年來八旗鐵騎鎮守遼東,日日操練,年年整軍,從上到下,風氣都是一模一樣的——崇尚強者,推崇軍功,敬畏鐵騎,輕視文弱。
硯殊便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他出身葉赫那拉氏,鑲黃旗勳貴,正經的將門世家。家世擺在那裡,身份、體面、底氣,與生俱來。
父親葉赫那拉·承遠,任職八旗參領,是實打實從戰場上熬出來的武將。大半輩子都在馬背上、軍營裡、邊關戍守中度過,見慣了廝殺,見慣了生死,性子冷硬、乾脆、講規矩、重實績。在他眼裡,男兒生來就是要拿刀騎馬、戍土開疆的,溫柔心軟從來不是優點,是弱點。
生長在這種家庭,硯殊從小接受的薰陶,和盛京城裡所有貴族子弟沒有任何區別。
旁人是什麼樣子,他年少時便是什麼樣子。
一樣帶著旗人天生的優越感,一樣認定八旗甲兵天下最強,一樣覺得中原大明早已腐朽不堪,遲早會被關外鐵騎踏平、取代。
他從小愛騎射、愛練武、愛看軍中操練、愛聽長輩講邊關戰事。
少年人本就熱血,再加上週遭環境日日渲染,他心裡早早埋下了念頭——將來要隨軍出征,南下入關,建功立業,撐起家門榮光,做真正的八旗男兒。
平日裡和一眾世家子弟相處,他合群、張揚、心氣高,爭箭術、比騎術、拼拳腳,樣樣不落人後。
他不軟弱,不孤僻,不矯情,更沒有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在所有人眼裡,葉赫那拉家的小公子,就是最標準、最正常、最貼合盛京風氣的貴族少年,鮮活、傲氣、尚武、嚮往沙場、渴望功名。
如果不是母親,他大概會和這城裡成千上百的勳貴子弟一模一樣,徹底活成鐵血征伐、唯功論事的模樣。
偏偏他的母親,是這整座尚武之城裡,最不一樣的一個人。
母親不是關外土生土長的性子。她溫婉、安靜、心軟,看不得疾苦,聽不得慘事,更不喜歡刀兵戰火。
身在滿洲勳貴府邸,身處日日談徵伐、年年盼開戰的圈層,她卻始終保留著自己的本心。
她從不跟別家貴婦攀比家世、攀比權勢、攀比子弟軍功,也從不追捧所謂鐵騎威名、開疆偉業。旁人嘴裡的赫赫戰功、山河宏圖,在她眼裡,從來都是無數百姓流離、無數家庭破碎換來的冰冷代價。
府里人人談兵,人人盼戰,唯獨她時常沉默。
從硯殊很小的時候開始,母親就悄悄給他種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她不否定習武,也不攔著他學弓馬、練防身本事,只在無人之時,慢慢跟他講一些旁人不會講的道理。
她會說,武力可以護身,可以保家,可以守義,卻不該用來恃強凌弱、肆意殺伐。
她會說,天下蒼生,不分漢滿,亂世之中最苦的,永遠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夜裡燈下,無事清閒,她會一點點講關內的生活。講太平年月市井熱鬧、百姓安生、田畝有序、山河安穩;也講晚明連年戰亂,兵災不斷,稅役繁重,流民遍地,家家戶戶逃荒求生,骨肉分離,餓殍遍野。
這些話,盛京沒人會講給少年聽。
盛京的教育,永遠只有兩樣——忠族、征戰。
可母親教他的,是悲憫,是分寸,是人心。
從小到大,硯殊就在這兩種完全相反的環境里長大。
外面是整片盛京的鐵血洪流。父親嚴格剛正,軍紀為先;同輩爭強好勝,以戰為榮;軍營日日操練,戰意蒸騰;所有人都篤定,南下入關是大勢,是功業,是大清註定的宏圖。
內裡是母親安靜溫柔的提點。不爭、不暴、不濫殺、不麻木,看見疾苦要存善念,身處亂世要守本心。
久而久之,他變成了一種很特別的樣子。
在外,他和所有滿洲貴族少年別無二致,傲氣、利落、尚武、有銳氣、懂規矩、合群隨勢,沒人看得出他半點異樣。
可在無人獨處之時,他心裡會多出一層旁人沒有的思索。
他一樣渴望軍功,一樣嚮往沙場,一樣認同八旗的強盛,卻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生靈疾苦毫無觸動。
他心裡知道,戰爭從來不止榮光,還有無盡的死亡與苦難。
只是這份心思,他從不對人說。
說了,只會被當成軟弱、婦人之仁、不成器。
年歲漸長,他越發懂得藏。
面上是將門少年的鋒芒傲氣,心底留著母親賦予的一點柔軟分寸。兩種特質疊在一起,不衝突,不違和,默默共存於他一身。
崇禎十七年,開春。
一道驚天訊息,驟然從關內傳到關外,瞬間掀翻了整座盛京的平靜。
大明京師陷落。
李自成破北京城,崇禎帝自縊煤山,存續兩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一朝覆滅,徹底崩塌。
訊息剛傳入盛京時,全城先是死寂。
短暫的沉寂過後,是鋪天蓋地的沸騰。
上至王公貝勒、軍中將領,下至普通八旗兵丁、世家子弟,所有人都清楚——機會來了。
大明自亂,中原無主,大順政權立足未穩,天下大亂,正是大清揮師南下、逐鹿中原的最佳時機。
短短幾日之間,整座盛京戰意滔天。
軍營日夜整訓,甲冑修繕、糧草調集、兵馬整編,人人摩拳擦掌。大街小巷、府邸庭院、茶樓營房,所有人談論的話題,全是入關、南下、伐順、定中原。
老一輩將領等待數十年的亂世變局,終於來臨。
年輕一輩的貴族少年,更是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硯殊身邊所有同輩夥伴,個個亢奮難掩,日日聚在一起談論戰事,暢想破城立功、封侯晉階、光耀門楣。
身處這樣的浪潮之中,硯殊自然也被帶動起滿腔熱血。
他本就是將門出身,本就嚮往沙場功業,本就認同大清大勢。亂世開局,天下易主,對他們這一輩八旗少年而言,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天大機遇。
他動心,他嚮往,他期待上陣歷練,期待親手見證鐵騎南下、山河更迭。
可唯獨夜深人靜之時,母親往日的話語,會悄然浮上心頭。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流民、饑荒、兵災、離亂。
想起那句——亂世一開,最苦的從不是爭天下的人,是天下百姓。
那一刻,他心裡會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期待功業,卻不麻木於苦難。
他嚮往征戰,卻不狂熱於殺戮。
這份矛盾,無人察覺,也無人理解,只能靜靜壓在心底。
沒過幾日,正式軍令下達。
八旗主力整軍開拔,西進山海關,伺機入關平亂,征伐大順。
整個葉家上下,一片振奮。
父親承遠身為參領,隨軍主力出征,連日奔走軍營,整備軍務,神色肅穆,心中滿是即將建功拓土的壯志。府中上下人人歡喜,都認為這是家族再進一步的大好時機。
硯殊思慮幾日後,正式向父親請戰。
他要隨軍出征,南下入關。
承遠聽聞,並不意外,反倒頗為欣慰。
在父親眼裡,少年熱血、主動赴戰,是將門子弟該有的擔當。
“你想清楚。”承遠看著他,語氣沉肅,“關外練兵是假,關內沙場是真。刀無眼,血無溫,亂世征戰,生死只在一瞬。一旦踏出盛京,再無安樂。”
硯殊抬眼,回答得沉穩篤定:“兒子清楚。自幼習武,便是為今日。大勢當前,我輩少年當隨軍歷練,親歷沙場,不負將門出身。”
承遠點頭。
“好。你既願出征,我便允你同行。記住,上陣以穩為先,殺敵以果為要。可守本心,不可亂陣;可存善意,不可誤軟。沙場心軟,便是自毀。”
這是武將父親最後的叮囑。
臨行前一夜,府邸安靜,殘雪未消,夜風微涼。
母親默默替他收拾行囊、縫補戰衣、整理配飾。
她不攔,也不潑冷水。她知道大勢不可逆,少年志難壓,孩子註定要走上這條亂世長路。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擔心。
燭火搖曳,映著她溫柔卻憂心的眉眼,她輕輕開口,一字一句,慢慢囑咐。
“殊兒,你隨大軍入關,我不阻你建功,不困你前程。”
“我只願你記住一句話——可戰不可狂,可剛不可暴。亂世人人逐利逐土,你別跟著麻木,別跟著嗜殺,別把人命看輕。”
“能護則護,能恕則恕,不得已而戰,只求無愧本心。”
“不管往後你看見多少血火、多少廝殺、多少流離,守住自己,別變成冰冷無情的人。”
硯殊靜靜聽著,牢牢記在心裡。
他懂母親的擔憂。
母親怕的,從來不是他戰死。
是怕他踏入亂世洪流,被征伐、殺戮、強權徹底同化,丟掉心底僅剩的柔軟與善意。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天剛破曉。
盛京四門大開,城外八旗軍陣整齊列立。
鐵甲層層,旌旗遍野,戰馬嘶鳴,軍氣浩蕩壓抑。數十年蓄力隱忍,只待今朝一戰,揮師入關,問鼎天下。
硯殊一身整齊戎裝,腰佩短刃,背掛長弓,立在行伍之中。
臨行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生長十七年的盛京城。
王府安寧,故土如故,風雪沉沉,煙火靜謐。
他心裡清楚,這一眼之後,前路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大軍緩緩開動。
馬蹄踏碎殘雪,隊伍連綿數里,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離盛京越遠,城池越小,天地越廣,風越冷,曠野越蒼茫。
一路西行,漸漸遠離關外安穩故土,一步步靠近關內亂世烽煙。
此刻的硯殊,心頭有熱血、有期許、有少年壯志,也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茫然與不安。
他依舊是那個傲氣尚武、嚮往功業的滿洲貴族少年。
可他心底,悄悄帶著母親贈予的一點善意、一點分寸、一點悲憫。
他尚且不知。
自己這點微弱的本心,即將在不遠的山海關前,撞上一場顛覆天下的血色大戰。
他尚且不知。
崇禎十七年的這場山河傾覆、亂世開篇,會一點點打碎他的認知、重塑他的性情、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烽煙已起,山河將裂。
少年持戈西行,前路茫茫,亂世長歌,自此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