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的冷月懸在中天,慘白的光芒灑在荒蕪的赤色大地上。
距離姜蓬在那處峽谷中臨陣突破、斬殺妖修,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這十年裡,他沒有動用空間遁術趕路,而是像一個最普通的苦行僧,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著洪荒大地。真仙初期的境界在風霜雨雪與天地煞氣的打磨下,已經徹底穩固。他體內的天仙法力盡數蛻變為更為純粹、浩瀚的真仙之力,經脈中流淌的力量如江河奔湧,生生不息。
然而,越是前行,他眼底的凝重便越深。
“真仙,在崑崙山上或許能算得上登堂入室,但在這洪荒大地,依然只能算作隨波逐流的浮萍。”姜蓬坐在一處枯敗的山崖上,望著遠處天際不時閃過的血色雷霆,喃喃自語。
那血色雷霆的下方,是兩名玄仙境界的巫妖大能在生死搏殺。相隔數萬裡,那股扭曲法則、撕裂天地的恐怖餘波,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這十年,他大大小小經歷了數十場廝殺。遇到的多是真仙境界的散修或妖族,憑藉著那一手將劍意融入破碎虛空的“空間劍陣”,他在同階之中幾乎所向披靡。即便遇到真仙巔峰的妖王,他也能憑著空間絕對切割的鋒銳,在百招之內斬下對方的頭顱。
但他並不滿足,甚至隱隱感到了一絲危機。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路,卡住了。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停滯感。空間是劍,破碎的空間是劍陣,這都沒錯。但他發現,一旦自己施展出這等絕殺,體內的真仙法力便會如決堤般傾瀉一空。絕對的鋒銳,伴隨的是絕對的消耗。
若是一擊不能殺敵,或者陷入被多人圍攻的拉鋸戰,他這柄“無形之劍”,就會因為法力枯竭而變成一塊破銅爛鐵。
“我的劍,太剛,太烈,太短。”姜蓬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一道微小的空間裂縫在生滅交替,“過剛易折。師尊說我的道基是包容,可我現在的手段,只有極盡的毀滅,沒有任何生生不息的圓融。若不能解決法力難以為繼的短板,我便永遠無法越階去戰。”
“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的破空聲,突然從遠處的瘴氣林中傳來,打斷了姜蓬的思緒。
這聲音極快,前一瞬還在百里之外,下一瞬就已經逼近了山崖。伴隨而來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一種足以令虛空凍結的陰寒威壓。
玄仙!
姜蓬心頭一跳,沒有任何猶豫,身形瞬間淡化,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遁入了空間夾層之中。
幾乎是他剛剛隱匿的瞬間,一道渾身是血的狼狽身影從瘴氣林中跌撞而出,重重地摔在姜蓬此前盤坐的枯巖下方。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白鬚老者。他本體似乎是一株某種先天靈草,此刻渾身散發著誘人的藥香,但胸口處卻有一個巨大的血洞,連內臟都被一種青色的風刃絞成了肉泥。老者不過真仙后期的修為,此刻氣息奄奄,眼中滿是絕望。
“跑啊!怎麼不跑了?你這株生了九竅的萬年紫靈芝,可是本將用來衝破玄仙中期瓶頸的絕佳寶藥。能死在本將手裡,是你的造化!”
半空中,狂風呼嘯,厚重的瘴氣被粗暴地撕開。
一名背生雙翼、面容陰鷙的青甲妖修,踩著一團青色的妖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者。他身上的氣息如淵如獄,隱隱與周圍的天地法則產生了共鳴——玄仙初期!
老者咳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紫血,慘笑道:“青羽妖將!你妖族行事如此霸道,就不怕遭了天譴?!老道我修行三萬年,從未沾染因果,你今日毀我道基,我便是自爆元神,也絕不讓你得逞!”
“自爆?在我的‘玄風領域’裡,你連自殺的資格都沒有!”
青羽妖將冷笑一聲,屈指一彈。
“嗡!”
方圓十里內的空氣驟然凝固,無數青色的風絲如同蛛網般憑空交織,瞬間封鎖了老者周圍的所有退路。那些風絲看似柔弱,卻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切割之力。
隱匿在空間夾層中的姜蓬,眉頭緊緊皺起。
這就是玄仙。真仙只是粗淺地借用天地靈氣,而玄仙,已經能夠將法則具象化,形成屬於自己的微型領域。在這片玄風領域內,青羽妖將就是主宰,他的一念之間,風可以是柔和的微風,也可以是刮骨的鋼刀。
“這等老妖,絕非我目前能敵。”姜蓬在心中快速盤算,“不可力敵,當退。”
他並不認識這老者,也沒有那個聖母心去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散修,硬撼一位玄仙大妖。
姜蓬心念一動,正欲駕馭紫青葫蘆的空間之力悄然遁走。
然而,就在他準備退走的那一瞬間。
青羽妖將突然轉過頭,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般刺向姜蓬藏身的虛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戲謔:“藏頭露尾的鼠輩!本將這玄風領域,連虛空亂流都能滲透,你以為你那點粗劣的空間遁術,能瞞得過玄仙的感知?給我滾出來!”
話音未落,青羽妖將雙翼猛地一振。
“轟!”
成千上萬道青色風刃匯聚成一條咆哮的風龍,狠狠地撞向姜蓬所在的虛空節點。那風龍不僅蘊含著恐怖的破壞力,更帶著一種古怪的震盪法則,竟硬生生將那片空間夾層擠壓得扭曲變形。
“被發現了。”
姜蓬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既然退無可退,那便戰!
“破!”
一聲清冷的低喝從虛空中傳出。
那條來勢洶洶的青色風龍,在撞擊到虛空的瞬間,突然詭異地停滯了。緊接著,風龍龐大的身軀從正中間出現了一道筆直的黑線。
“嗤啦——”
就像是一塊破布被利刃裁開。那條足以重創真仙巔峰的風龍,竟被一分為二,化作漫天碎散的靈氣。
姜蓬的身形從虛空中浮現,青袍獵獵,神色古井無波。他的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縈繞著一絲深邃至極的黑色空間裂縫。
“空間法則?還有……劍意?”青羽妖將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化作濃濃的貪婪,“好純粹的法則波動!區區一個真仙初期,竟然能將空間與劍道融合到這等地步,你身上的秘密,恐怕比這株紫靈芝還要值錢!”
下方的白鬚老者見狀,先是一喜,隨即又絕望地大喊:“這位道友,你快走!這妖孽是玄仙境界,掌握了玄風法則,法力生生不息,你萬萬不是他的對手!不要白白送命!”
“走?今天你們誰也走不掉!”青羽妖將仰天狂笑,雙翼猛地一合,“風葬!”
剎那間,天地變色。
方圓十里內的玄風領域徹底暴走。無數青色的風刃不再是毫無章法地攻擊,而是結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絞肉機。每一道風刃上,都附著著玄仙級別的天地共鳴。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妖力攻擊,而是天地大勢的碾壓!
“好可怕的壓制力。”
姜蓬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深海的泥沼,周圍的空間都被這股玄風法則擠壓得堅如精鋼。他平時如臂使指的空間之力,此刻竟然運轉得極為晦澀。
“境界的差距,果然不是輕易能跨越的。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的風硬,還是我的劍利!”
姜蓬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真仙法力毫無保留地沸騰起來。
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那漫天的風刃風暴,一步踏出。
“碎!”
隨著他的一聲厲喝,方圓百丈內的空間,轟然崩塌!
不再是單一的細線,而是成千上萬塊支離破碎的空間碎片。這些碎片在他的劍意引導下,化作了一場黑色的虛空風暴,迎頭撞上了青羽妖將的玄風領域。
“轟隆隆——!!!”
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力量,在半空中毫無花哨地碰撞在一起。
刺耳的切割聲、空間崩塌的轟鳴聲,震得下方的山崖寸寸龜裂。白鬚老者絕望地閉上眼睛,只等死期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毀滅並沒有立刻到來。
半空中,姜蓬的虛空風暴與青羽妖將的玄風領域,竟然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那些無形的空間碎片之劍,憑藉著“絕對切割”的屬性,硬生生地將那些蘊含玄仙法則的青色風刃切得粉碎。每一塊空間碎片的邊緣,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劍光。
“這不可能!”青羽妖將臉色驟變。他可是玄仙!他領悟的法則是天地大勢,怎麼可能會被一個真仙初期的螻蟻切開?!
“沒什麼不可能的。空間,本就包容萬物;劍,本就斬破一切。”姜蓬的聲音在風暴中迴盪,顯得空靈而冷冽。
但青羽妖將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妖,短暫的驚駭後,他立刻看出了端倪。
“哈哈哈!本將承認你的法則極其高明,甚至超出了真仙的範疇。但是,你的法力,撐得住嗎?!”
青羽妖將雙翼一振,玄仙那浩如煙海的法力瘋狂注入領域之中。被切碎的青色風刃,在法則的共鳴下,僅僅一息之後,便再次重新凝聚!不僅如此,風暴的範圍還在不斷擴大。
生生不息,連綿不絕。
這才是玄仙最可怕的地方。他們可以借用天地之力來補充自身的消耗,只要法則不滅,攻擊便永無止境。
反觀姜蓬,此時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蒼白。
“他說得對。”姜蓬死死盯著前方不斷重生的風刃,心中如明鏡般清晰,“空間碎片之劍雖然鋒利無匹,能越階切開玄仙的領域,但每一擊消耗的都是我自身的真仙法力。我無法像他那樣借用天地大勢,這就是我目前最大的短板。”
一旦法力耗盡,他就會任人宰割。
這就是真仙與玄仙之間,那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天塹。真仙是用自己的力量去撬動天地,而玄仙,是讓天地成為自己的力量。
“不能耗下去了。”
姜蓬心境空明,沒有絲毫慌亂。既然正面拼不過持久,那就尋找一擊必殺的破綻。
“老傢伙,借你點血!”姜蓬突然向下方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