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空氣,因為葉玄那句輕飄飄的“我能拒絕嗎”,凝固成了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對面的四位大佬,臉上那原本充滿期待和鄭重的表情,齊齊僵住。
尤其是脾氣最火爆的王將軍,他那雙虎目瞬間瞪圓,身體下意識地就想往前傾,似乎想用氣勢壓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但坐在他旁邊的李主任,卻不動聲色地,用手肘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他一下。
王將軍的動作一滯,眼中的火氣被強行壓了下去,但他看著葉玄的眼神,依舊充滿了“你小子再說一遍試試”的警告意味。
最先打破這片死寂的,是李主任。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那是一種混合了無奈、理解,又帶著幾分懇求的複雜笑容。他摘下金絲眼鏡,用一塊乾淨的絨布,慢慢地擦拭著,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股子銳氣收斂了許多,多了一絲文人的溫和。
“葉先生,從法律和程式的角度上來說,您當然可以拒絕。”李主任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無比誠懇地看著葉玄,“我們沒有任何權力,去強迫任何一位公民,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這一點,是國家的根本原則,誰也不能違背。”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但緊接著,他的語氣,卻沉了下來。
“但是,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我們相信,您今天的選擇,或許並不是偶然。”李主任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彷彿每一個音節都經過了精心的考量,“您看,您在東海,出手狙擊黑石資本,保住了‘月神餐飲’,恰好,那裡是我們‘南糧北調’戰略的暗棋,關係到南方數省上億人的飯碗。”
“您在醫院,隨手救了我這位老夥計,”他指了指身邊的張振國,“恰好,張老是我們‘龍芯’計劃的靈魂人物,他的健康,直接關係到我們國家在未來科技戰中,能否挺直腰桿。”
“您在劇組,一句無心的臺詞,一次即興的表演,恰好,就點醒了張大導,讓他意識到了文化滲透的嚴重性,直接砍掉了那個由‘銜尾蛇’資金暗中扶持的,用來扭曲我們民族英雄形象的角色。”
李主任每說一件“恰好”,葉玄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發現,對方根本不相信什麼運氣,什麼意外。他們已經用自己那套無懈可擊的邏輯,將他所有的行為,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指向“天命所歸”的線索鏈。
“葉先生,這個世界上,或許有一次巧合,兩次偶然。”李主任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葉玄的眼睛,“但當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都為國家化解了最致命的危機時,那……就不是巧合了。”
“那是天意。是您這樣的人,生來就肩負的,無法推卸的責任。”
“我們相信,您能看到我們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隱藏在迷霧之下的危機。我們需要您的這雙眼睛,需要您的智慧,來為我們這個國家,撥開前路的迷霧。”
李主任的話音剛落,一旁的王將軍便接上了話。
他沒有李主任那麼多的彎彎繞繞,他的話,就像他的人一樣,充滿了軍人特有的,金戈鐵馬的鐵血氣息。
“犯我華夏者,雖遠必誅!”王將軍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彷彿能砸在人的心坎上,“這句話,我們每個軍人,都刻在骨子裡!給我們一把槍,一片戰場,我們能把任何敢於挑釁的敵人,打得他娘都不認識!”
“但是!”他話鋒一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無力感,“現在的戰爭,已經變了。敵人不再是扛著槍計程車兵,他們是程式碼,是資本,是文化符號,是基因病毒!戰場,也不再是真刀真槍的陣地,而是金融市場,是網路空間,是老百姓的餐桌,是孩子們的課堂!”
“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是一場我們這些老兵,就算有一腔熱血,也常常感到無從下手的戰爭!”王將軍的拳頭,重重地,卻又無聲地,砸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我們需要一個執棋人!一個能站在最高處,看清整個棋盤,看穿敵人所有陰謀詭計的執棋人!一個能在敵人落子之前,就提前預判,甚至能引導我們,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予致命一擊的人!”
他抬起頭,那雙熬過無數個日夜,早已佈滿血絲的虎目,死死地鎖定了葉玄。
“葉先生,您,就是我們找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的那個執棋人!”
如果說,李主任的話是“理”,王將軍的話是“勢”,那麼最後開口的張振國院士,打出的,就是一張讓葉玄無法迴避的“情”牌。
這位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老人,沒有說任何家國大義。
他只是顫顫巍巍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然後,對著葉玄,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躬,鞠得極深,極慢。
葉玄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去扶,但身體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定住了,動彈不得。
“小友。”張振國直起身,眼眶已經泛紅,“我的這條老命,是你給的。按理說,我不該再用任何事情,來給你添麻煩。”
“我這輩子,沒什麼愛好,就是跟那些資料,那些圖紙打交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閉眼之前,能親眼看到,我們華夏自己的光刻機,能造出世界上最頂尖的晶片,讓我們國家的脖子,不再被任何人卡住!”
“可是,我老了,精力不濟了,腦子也轉不動了。很多時候,面對那些來自‘銜-尾-蛇’的陰謀詭計,我是真的有心無力,防不勝防。”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小友,我不求你為國為民,也不求你力挽狂瀾。我……我就是以一個老頭子的身份,一個被你救了命的病人的身份,求求你。”
“看在天下那麼多普普通通,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老百姓的份上,看在我們這些,願意為了這個國家,燃盡最後一絲光和熱的老傢伙的份上……”
“拉我們一把,好不好?”
老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哽咽。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葉玄靠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份攤開的【龍脈計劃】檔案。
報告裡,那些用冰冷的文字描述的,敵對勢力的種種行為,在他的腦海裡,一幕幕閃過。
他真的不想管這些破事。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當一條鹹魚。
他只想體驗一下,開著幾千萬的跑車,去當個日薪五十的掏糞工,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只想體驗一下,住著上百億的豪宅,去餐廳裡當個服務員,被客人呼來喝去,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
他只想體驗那些最平凡,最接地氣,最不需要動腦子的生活。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報告裡的一行字上。
“……‘銜尾蛇’透過其控制的‘聖農集團’,向我國傾銷轉基因種子,並暗中釋放針對我國本土作物的超級病毒,企圖從根源上摧毀我國的農業生態,造成糧食危機……”
“……‘銜尾蛇’下屬的‘基因之光’實驗室,正在研發一種能誘發大規模呼吸道疾病的新型病毒,並計劃透過候鳥遷徙,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無差別傳播……”
葉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心裡,莫名地,就冒出了一句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嘀咕。
“這幫混蛋……他們這是在影響我以後當廚子和當醫生啊。”
當廚子,需要好的食材。連糧食都出問題了,他還做什麼滿漢全席?
當醫生,是為了救死扶傷。連病都是他們造出來的,他還救個屁?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他發現,自己那看似與世無爭的“體驗生活”計劃,竟然和這些宏大的國家敘事,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無法分割的聯絡。
他想體驗的,是真實的生活。
而這些敵人,正在從根源上,破壞這份“真實”。
葉玄緩緩抬起頭,看著對面三位大佬那充滿了期盼、懇求、甚至是一絲絕望的眼神。
他頭疼地,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知道,這個樑子,自己今天,恐怕是躲不掉了。